| 第一回 风云又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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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淅淅沥沥而下。崖上风很冷,直冷进人的心底。 上玄紧握着手中的剑,望着对面那名执着的黑衣少年,眉宇间已满是不耐烦的神色。 三天了,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东瀛少年已经整整缠了自己三天——就为了打败他的衮雪神功! 真是笑话啊,不是吗? 他对比武一点兴趣也没有,即便是这身衮雪神功也是秦方临死前硬传给他的,但如今,他难道要在这身武功上浪费这么多时间吗? 配天还在等着他救啊!齐白飞曾说过,配天的毒只能压制七天,现在只有四天的时间了,他要在这四天内配出可以解除噬情之毒的焚心之泪,但这该死的东瀛人就像影子般紧紧地咬着自己不放。 “拔出你的剑。”一身黑衣的少年冷笑,缓缓地拔出了那把视若生命的武士刀,冰冷的刀光映着夕阳的余辉,如梦似幻,也将他那张无情的脸,映射得越发冷酷,“原来你们中原人竟是这么怕死的?” 一句话激得上玄面色一变,却硬生生压下一口气。 “我没工夫跟你浪费时间。” 上玄转身,但颈边徒然一凉,冰冷的武士刀已架在了脖子上。 “有本事你就砍下我的头。”上玄哈哈一笑,也不顾脖子上的冷刀,竟就这么目中无人地大步离去。 “赵上玄,我会让你出剑的。”深深看了上玄一眼,那东瀛少年转身离去,不一会儿便没入了风雪之中。 上玄停下了脚步,脸上的笑容却已凝滞,“我想你等不到那一天了。”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自嘲,也跟着投入了风雪之中…… 深山,一片寂静。 雪已经停了,冷风也小了许多,在山脚等了一天的猎户们终于可以上山打猎了。 当阿枫爬到了半山腰,手脚几乎都快冻僵了。 这样寒冷的天气,怕是打不到多少猎物吧? 阿枫搓了搓僵硬的双手,利眼却瞄到了一只野兔从丛林里穿过。 “看你往哪里跑!” 阿枫“嘿”了一声,拔腿就追了上去,一边拉起弓,瞄准了那只野兔。 忽然,他脚下被什么一绊,一个踉跄跌入了雪地里,那只兔子受了惊,往丛林里一窜便没了踪影。 “他奶奶的,到手的猎物竟就这样跑了?什么东西绊了我啊?” 阿枫骂骂咧咧地揉着摔疼的骨架,侧头一看,就见自己身旁躺着一名身着玄衣的男子。 不会是死人吧? 阿枫心一惊,爬过去,小心地翻过了那人的身子。 这是一个很年轻很英俊的男子,眉目鲜明,但他面色铁青,唇边还淌着一缕血丝,阿枫伸手探向他的鼻端,感觉到微弱的气息。 阿枫不禁舒了口气,还没断气就好。 阿枫背起长弓,正打算将那男子架下山,忽然,那男子微微呻吟了一声,睁开了眼眸。 “你醒啦——”阿枫咧嘴一笑,“你醒了更好,我扶你下山比较容易。” 那男子看着他微掀了掀唇,似想说些什么,却忽然眉峰一皱,喷出了一大口黑血,溅了阿枫满脸满身。 “你——”阿枫不满地抹抹脸,正欲让他小心些,蓦地,脸上传来一阵阵椎心的疼痛,然后迅速地钻入心脏。 “啊——”阿枫痛得凄厉大叫,满山满野地乱跳乱叫。 那玄衣男子眼中掠过一丝震惊,微微向前跨了一步,似想唤住阿枫,但胸口蓦地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眼前一黑,随即跌入了黑暗中…… 一大清早,烟霞山庄里便被抬进了一个面目全非的死人。 身为神医世家,烟霞山庄虽已不问江湖世事多年,却一直用医术为这附近村落的村民免费治病,所以,这里的村民一般有什么病痛就会直接跑来烟霞山庄,但抬死人来,却是第一次。 然而最近,烟霞山庄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燕慕飞去世,唐文身死,大哥燕修雨虽死而复生,却是间接逼死父亲的凶手……燕修鸿觉得这短短的几天,几乎耗尽了他一生的精力。但无论怎样,烟霞山庄既为医者,必以济世为怀为己任。 强打着精神走到厅堂,但当他看到那死人的时候,面色却是变了。 死者叫阿枫,是这附近一个小村落的猎人。 昨日上山打猎时还好好的,可是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附近的其他猎人便听到他凄厉的喊叫声。等他们赶到时,阿枫早已气绝身亡了。 “我们见他全身泛黑,面部肌肉已经腐烂,就猜想他应该是被某种很毒的东西给伤了。大家也不敢碰他,只好拿了好几块白布,小心地将他包裹起来,才送到烟霞山庄来,想请燕三少您看看这是什么毒?” 燕修鸿皱眉听完那猎户的话,面色已渐渐凝重。 早在他看见这死尸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他中了什么毒。 是焚心之泪! 当容隐、姑射和配天闻讯赶到厅堂的时候,燕修鸿正在验毒。 “怎么回事?”容隐紧锁双眉,“你说他中了焚心之泪的毒?” 燕修鸿丢掉手中的白布,吩咐李管家将它埋了,才沉重地道:“不仅有焚心之泪,还有噬情之毒。” 配天闻言面色顿时惨白,但她依旧站得很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低垂着眼眸,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容隐目光一寒,冷声道:“难道上玄竟拿人来做试验?” 燕修鸿疲倦地轻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看这毒伤,似乎并不是从口入的,咽喉部位并没有被毒侵蚀的痕迹,毒是从脸部直接渗入心脏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配天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着死者的脸庞,良久,忽然淡淡说了一句:“他那么骄傲的人,不会做这样的事。” 配天站了起来,望向遥远的天际,目光中却掠过一丝忧虑,上玄,你究竟在哪里? 室内炉火烧得正旺,带来了阵阵暖意。上玄侧身坐卧在软榻上,身上披着温暖的裘衣,却依然觉得冷。 那种冷意似从骨髓中散发出来,犹如附身之蛆,直钻入他的心底。 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支撑多久啊?焚心之泪和噬情之露的双重毒性,早已将他折磨得五脏皆伤,有的时候他甚至不敢闭上双眼,怕自己这一闭上便再也醒不过来。 死亡,其实并不可怕。但此时,他却必须活下去。因为在这个世上,还有令他放心不下的牵挂。 现在他的体力要留着调配焚心之泪的药量,所以那个叫什么宫本次郎的家伙再逼他,他也不会动手。 窗外,依然风雪连天,触目所及,就连那层层叠起的山峦,似乎都为白色所埋葬,显得苍凉而冷冽。 此时,在对面的山峰上,却隐隐传来了阵阵钟声,肃穆而又辽远。 他不禁循声望去。那是庵堂诵读早课的钟声。 昨日在山上昏迷后,他被这庵堂的一个小师父所救。因为庵里不能留宿男人,所以,他被留在了庵外对面一家被废弃的农舍里。 那个善良纯真的女孩怕还不到十八岁吧?似乎是叫妙清,竟也不管他是什么人,身上的毒会不会让她顷刻毙命,就那样毫不犹豫地救了他——就像那名猎户,当时他也是好心要救自己吧,结果却死于非命! 她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佛家的宗旨。 他从不信神佛,他只信自己。但他却不敢直视那小尼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邪恶,只有至善的纯真,就像一面镜子,能反射出人们心底深处的黑暗。 真不明白,到底是哪种庵堂竟养出这种女人来?不仅救了他,而且将一切都布置得妥妥当当,虽不如当年在燕王府时的舒适,但这两年的漂泊江湖,突然间有了一个这样的场所让他休息,竟也觉得微微满足了起来。 缓缓闭上双目,他的思绪逐渐宁静,然而,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张清丽的脸庞。 不知配天此刻是否过得安好?不过,有容隐那家伙陪在她的身旁,应该是没有问题吧? 低头看了眼床头的焚心之泪,他充满倦意地一笑。 现在,容隐他们应该在到处找他,这焚心之泪是对付上官无天的唯一利器,但他,又怎能眼睁睁看着配天死? 就算是负尽天下之人,他也绝不能让配天死。 忽然,庵堂早课的钟声变得急促起来——那似乎代表着一种不安的召唤。 出事了! 他的心一沉,抓起榻上的长剑,急跃而起。 然而此时对面的山峰上,本来急促的钟声竟已消失。 还未靠近庵堂,上玄便看到了火光。滚滚浓烟在风中飘散开来,在天边形成了一抹悚目而浓重的黑色。 等他赶到庵堂,那里已然成为了一片废墟。火势已逐渐为风雪所扑灭,然而,浓烟却未曾散去,迷漫了整片天际。 没想到,他竟晚到了一步。 也许,庵堂内所有的人都已葬身火海了吧!所有的人——包括那个妙清吗? 目中的神色渐渐凝聚了起来,上玄发现自己从未如此憎恨过江湖。血腥的杀戮真的令人厌倦了,竟然蔓延到了这个与世隔绝的清修之地。 火光中,忽传来了怯怯而微弱的低泣声。 上玄神色一变,朝声音来源的地方冲了过去。到处一片狼藉,东南处的一角,很多被烧毁的横梁,横七竖八地交叠着,上面还残留着余火。 声音是从这些横梁底下发出来的,竟还有人活着? 上玄凝神聚气,运起衮雪神功一掌劈了过去,“嘭”的一声,那阴寒的真力灭了些火势,又将交叠的横梁劈开了不少,残木四下里飞散开来。 挥手驱散面前那滚滚浓烟,他看见了一口井,井口上还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块。 移开了那石块,他往井里一探,井里并没有水,但井底却有一名浑身狼狈的小尼姑正蜷缩在一角,身子微微颤抖着,低声地饮泣。 似察觉到井口的异样,小尼姑缓缓抬起了头,一双清澈的眼眸满是仓皇。 “妙清。” …… 才将那满身泥泞的小尼姑从井里拉出来,妙清就直扑进上玄的怀中失声痛哭。 上玄这辈子没见过女人像这样哭过,配天是个坚强的女子,她在他的面前,几乎没流过一滴眼泪,不似眼前这女人这般柔弱。 “哭什么哭!”心中顿时生出烦躁之意,他怒吼了一声。 妙清身子轻轻一颤,抽抽咽咽地止住了哭泣。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妙清摇头。 “是不是有人向你们寻仇?” 妙清再度摇头。 向来没什么耐性的上玄,终于忍不住爆发,“你除了会摇头,还会什么?” 妙清睁大了一双满是泪水的眼眸,怯怯地看着发火的上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惧意和惶恐,让上玄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欺负弱小的恶人。 “离开这里!” 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上玄一把拖起妙清就往外走。 蓦地,身后有一道冰冷的剑气袭来,上玄冷哼一声,推开妙清的同时,已拔剑出鞘,一剑迎了上去。 “叮”的一声,铁剑交鸣,双方各退了一步。 “你是什么人?”上玄紧握着手中的长剑,冷冷打量着对面的人。 那是一个全身都着黑衣的人,从都到脚都裹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冷如刀锋般的眼睛。包着黑布的手上握着的,竟也是一把乌黑的铁剑。 “藏头露尾的鼠辈。”上玄冷嗤,眉宇间大是不屑之色。 “交出这个女人。”那黑衣人冷冷地一扬剑,那把乌黑的铁剑带起一股诡异的热流直袭上玄胸前。 上玄冷笑,手中的长剑已然迎出。然而,对方剑招一变,竟在瞬间幻化作八道光影,由八个不同的方位刺来。 上玄在心惊的同时,身形徒变,蓦然间纵身向上跃起,手中长剑掠过一道华光,分击那八个不同方位刺来的剑影。但对方的轻功太高,剑法也太快。在上玄出剑的同时,八道剑光竟忽然化作了十六道。 “还算有两下子啊!”上玄目光凝聚,掌间暗一用力,衮雪神功随剑而发,一股寒气由剑中直射而出,硬生生击退了那黑衣人的十六道剑影。 “衮雪神功。”那黑衣人向后退了两步,刀锋般的眼睛更是雪亮,“你是赵上玄。” 上玄一怔,对方竟认得自己? 怔忡间,只见眼前黑影闪动,明明只有一个人,却似变成了千万个人影朝他挥剑刺来,而且目标也同时指向身后妙清。 上玄心头一惊,拉着妙清疾退。 然而无论他们退到哪个方位,那些黑影都会尾随而至,就如他们身上的影子一般。 “他是影子杀手。”妙清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带着说不出的恐惧。 上玄狂妄一笑,“管他是影子还是人,今日我都会让他变成鬼。”笑声中,剑气流转,四周的寒雪似乎都成为了他的利器。 只闻“嗤”的一声,影子捂着手臂急退了两步,继而一转身,飞身离去。 雪地上,只留下一片悚目的腥红。 上玄挑了挑眉,冷哼:“算你跑得快!” 正欲拉过妙清,但紧崩的身心一松,眼前竟是一片黑暗。 自己果然是不能动手啊……身子一倾,他倒了下去…… “你失败了。”竹帘内,一道残酷的声音蓦然间响起,冷似窗外的寒冰。 影子的心在那一刹那也结成了冰,连血液都几乎冻结。 “属下领罚。”他站在那里,连头都不敢抬,一双刀锋般的眼睛里竟盛满了惧意。 然而,四周却徒然间寂静了下来。除了自己轻微的呼吸声外,什么声音也没有。 那种死寂几乎可以逼得人发疯。 影子直挺挺地站着,握剑的手心,在不断地冒出冷汗。他并不知道接下来,等待着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是死亡吗?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却是这种等待死亡的窒息感。 在等待死亡的这一刻,他的心中在不断地猜测着自己将会是怎样一种死法? 这么多年来,他见过太多种的死法,而且都是极端残忍的那种。对于那些犯错或执行任务失败的人,教主从不留情。 他杀人,并不是一刀致命。而是慢慢地,慢慢地让你在死亡中挣扎,细细地品尝死亡的滋味。 二十年前,他曾领教过这种恐惧。 那一年,他才八岁吧!记得教中一名杀手也是因为执行任务失败,后被教主砍去四肢,挖去了五官,让他孤独地躺在冰冷的大厅中,默默地感受死亡的痛苦。那每一刀都不是致命的,但影子心中却明白,那每一刀都会令人痛不欲生。在感受自己血液流逝的同时,死亡的可怕阴影也充斥着整个身心。被削去五官的杀手,甚至连痛都无法喊出,整整痛了七天七夜,才痛苦地死去。 那七天七夜里,教主就是让自己守在他的身旁,看着他死。那种感觉真的太过可怕,看得人身心俱寒。 但他就是在那种环境中训练出来的。 然而此刻,他真的无法猜测等待着自己的又会是什么? 寂静中,徒然传来了一阵冰冷无情的笑声。影子惊恐地抬头,看着竹帘里那名高高在上的人走出来。 他依旧是一身宽大的青色长袍,白发银须,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若不是那一双鹰似的利眼,并没有人会相信,这样一位年逾六十的老者,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那双冰冷但有力的手轻轻拍上了影子的肩头。 心,几乎在那一刹那停止了跳动,影子甚至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早已料到你会败了。” 意料之外的话,在耳际响起,影子诧异地抬眼,看到那双猎鹰般的眼睛里竟闪烁着某种兴味,“这只是计划之中的事罢了。” 影子垂眸,心知自己已逃过了一劫。当一颗紧提的心放下时,才发觉,冷汗早已湿透了背后的衣襟。 老人看了眼垂首而立的影子,“先退下吧。” 影子依言退下。 竹帘内,走出了另一道紫色的娇俏身影。 “没想到连中原的影子杀手,都是义父的人啊!”少女把玩着手中的绝情箫,天真秀气的脸上满是无邪的笑意,“义父可真是神通广大呢!” “容邵困了我二十年,但我却不会让这二十年白费。”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残酷,那股冷意几乎透进人的心底。 这二十年,已足够让自己的势力渗透进中原,不是吗? 而且,当年被困在流火阵里的时候,那个人不是告诉过自己二十年前,他会实现自己的梦想吗? 如今,他正朝着梦想一步步地接近! “月夜已经开始行动了,但义父为什么不把焚心之泪拿回来?”少女的目中透着不解,要拿回那个东西现在应该是很容易的事吧,可是义父却放着那样一件危险的东西在敌人身上。 “只要我们得到那件东西,玄功大成,就算是焚心之泪也破不了我的无相玄功。”老人似想到了什么,冰冷的目光忽然奇迹般地柔和了下来,眼底有不知名的神色流动着,“而且据说这焚心之泪,可以解噬情之毒。” 原来……竟是这样……不知这算不算父女连心呢? 少女眸光一闪,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悄然退了下去。 黑夜,掩盖了一切…… 上玄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回到了原本养伤的那间农舍。往窗外望去,天,竟又已黑了。 他究竟睡了多久? 心头一惊,正欲起身,却听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施主,你醒啦?”一名绿衫的女子推门而进。 上玄坐了起来,奇怪地打量着那面目清秀的女孩,“你——” 那绿衫少女微微一笑,脸上掠过一丝羞涩,“我的衣服脏了,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件——” “原来是你。”上玄挑了挑眉,没想到这个带发修行的小尼姑脱下了那一身道袍倒也是名清秀可人的女子。 “施主已经睡了一天了。先吃些东西吧!”妙清将端在手中的碗递给他。 “又过了一天了吗?”上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低头看了看碗。 那是一碗清汤,但汤里不知放了些什么,倒像是树根之类的东西。 上玄接过碗,一时怔在那里,他还没吃过这种东西。 “我找不到什么吃的,只好挖了些野菜。”妙清脸上微微现出尴尬之色,“还请施主将就用着些。” 又听到“施主”这两个字,不禁让上玄微皱了皱眉,“你可不可以换种叫法?”明明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竟是施主施主地叫,让他觉得别扭,更何况,此时她还穿着姑娘家的衣裳。 “我——”妙清微微一怔,竟呆呆地问,“那我该叫你什么?” “随便。”上玄没工夫在这方面闲扯,放下手中的东西,翻身下床。 “赵——赵大哥——”终于找到个好措词,妙清拿着碗看着上玄走向门外,“赵大哥,你要去哪里?” “离开这里。”上玄头也不回,还有三天,他要在三天之内配出解药才行。 身后忽然“哐啷”一声,上玄不禁转过身,就见碗块已碎了一地,那一身绿衫的少女竟蹲在地上嘤嘤哭泣。 上玄不禁瞪大了眼,真是没见过如此爱哭的女人! “你又哭什么?” “师——师父师姐她们都死了——现在——现在这个世上就剩下我一个人——”她似哭得伤心无比,就连说话都断断续续,几乎拼不齐一句完整的话。 上玄皱眉,“你想怎么样?” 妙清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楚楚可怜,“赵大哥,我知道你没空管我的事,但你可以带我去峨眉吗?我要去找慧远师太。” 上玄眉一挑,“这里离峨眉山并不远,最多一天的路程。”他的意思是让她自己去。 妙清微微垂下眼帘,低低地道:“我一个人怕走夜路。” “那是你的事。”上玄冷哼了一声,调头就走。 身后,又传来压抑的哭泣声,上玄烦躁地停下了脚步,回头怒吼了一声:“你走不走?” 妙清一怔,继而脸上一喜,“赵大哥你肯带我去了吗?”望了望窗外,她眼中又是一黯,怯怯地问,“赵大哥,我们可以等天亮去吗?” “你——”上玄拿着剑挫败地走回屋内,冷冷盯着那名还蹲在地上的女子,独自生着闷气。 自己真是疯了,没事救了一个这样柔弱的女人。 下了几天的大雪终于停了。夜空里,一片朗朗繁星,但寒意依旧。 唐可心呆坐在长廊的卧椅上,仰望着星空。 不知道唐文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不好呢? 这几夜,自己总是梦见唐文,忽然间发现,其实守护了自己十八年的唐文,竟从未真正开怀笑过。 也许是因为习惯了他的守护吧! 那个时候,觉得他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但如今呢,失去了他,才知道,其实自己很需要他的。 记得小的时候,自己总是嫌弃唐文太过呆板,做事一板一眼,不知变通,但他却从未违抗过自己的命令,仿若兄长般对自己细心地呵护着! 伤心的时候有他陪伴! 开心的时候有他陪伴! 寂寞的时候,他也是默默地守在自己身后! 他为她付出了那么多,但她……却是间接害死他的凶手…… 唐文……如果当时不是我……你也不会死……不会死…… 再也忍不住掩面而泣,唐可心哭得肝肠寸断。 “对啊,想哭就哭,不要一直闷在心里——” 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她满面泪痕地回过头。 “燕大哥——”唐可心站了起来,扑进燕修鸿的怀中,哭得声嘶力竭。 燕修鸿叹了口气,轻轻拥住她,“小丫头,你要是再这么伤心自责下去,唐文那家伙可是会死不瞑目的。” “是我害死了他——是我——”她抽泣着,泪水浸湿了燕修鸿的白袍。 “那只是一个意外!”燕修鸿叹息,“这世上就是有这么多意外让人措手不及啊——可是我们不能一直沉浸在已经无法挽救的悲痛中,对吗?这样,更对不起死去的人。” “燕大哥!”唐可心缓缓抬起了头,才发现面前那名昔日总是笑意盎然的少年,如今眉宇间也满是疲倦。 最近烟霞山庄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也太让人心痛。燕大哥心中的痛并不比她少啊! 燕伯伯的死对燕大哥来说,就是一个无法挽救的伤痛吧?毕竟,毕竟是他的亲大哥间接害死了自己的父亲。 “我想,唐文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保护你平安吧!”燕修鸿伸手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所以,为了唐文,你不该再这样消沉自责下去——” “嗯。”唐可心含泪轻点了点头。 “好啦,别再哭了!你这小丫头哭成这副样子,少了平常那份刁蛮还真是让人不太习惯啊!”燕修鸿放开了她。 “我才没有哭!”唐可心面上一红,连忙转身擦去脸上的泪痕。 “是,你没哭没哭!”燕修鸿耸耸肩,见唐可心已恢复了些精神,不禁心中也为之一松。 抬起头,他望向那满天闪烁的星辰,“今夜还真是难得的好天气呢!” “是啊!”唐可心跟着望向夜空,“燕大哥,听说人死了之后,就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你说,唐文会变成星星吗?” “会啊,当然会!”燕修鸿唇角微微一扬,“唐文现在肯定在天上守护着你,我爹也一样,现在,他们一定正看着我们吧!” “燕大哥——”唐可心从燕修鸿的眼中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伤痛。 “可心,你恨上玄吗?”燕修鸿忽然淡淡地问。 “我知道,那并不完全是他的责任。”唐可心低垂下眼眉。 燕修鸿低下头,凝望着星空下那张娇俏的脸庞,眼底有着淡淡的笑意,“没想到,你这小丫头想得还蛮开的。” “其实说不恨是骗人的啊!毕竟,唐文也是因为上玄要夺取仙灵水才会死的。”唐可心调回目光,落在了燕修鸿身上,“燕大哥,那你——恨你大哥吗?” 他恨大哥吗? 燕修鸿并没有回答,而是复又抬头望向星空。 他并不知道自己恨不恨大哥,心底纠缠的那份感情,并不是一个恨字便能说得清的吧! 室内,一片寂静。 就着烛火,燕修雨捏着手中的数枚金针,一口气打入了床上那名昏睡的女子体内。 这是他第二次为她金针度穴,原本发誓再也不行医的他,没想到竟会为了容配天而打破誓言。 那天在上官堡,当这名身中巨毒的女子毫不犹豫地为自己挡了一掌之后,他的心底是震撼的。 十多年来的淡漠冰冷早已蚕噬了心底深处那份最真的情感,也许对他来说,他根本就不懂得如何去爱人? 所以,他不明白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执念和情感?竟让她不顾生死,为自己挡下一掌,只为了让自己带走她所爱的人。 一一收回了金针,额上的冷汗却涔涔而下,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视线忽然模糊了片刻。 果然还是有些力不从心了,身上重伤未愈,根本就不容许自己如此耗费心力。但当他知道容配天昏倒的消息后,他还是赶了过来。 如果不是为自己挡下那一掌,她的毒根本就不会发作得这般快吧! “她一会儿就会醒了。”将金针收入锦盒之内,他淡淡地道。 容隐脸上显出一丝凝重之色,“还可以压制多久?” “最多三天。” 他抬头,脸上的苍白之色,却让容隐微蹙了蹙眉。 金针度穴极耗心力,所以,自己才让人去叫了燕修鸿,但没想到,早一步到的,却是燕修雨。 “真的只有焚心之泪才能解噬情之毒吗?”姑射坐在床边轻轻为配天盖上了锦被。 燕修雨淡淡点了点头。 “可是,焚心之泪却是克制无相玄功的唯一利器。”姑射眼中掠过一丝叹息,其实陷入如此两难的境地,也不能怪上玄选择拿走焚心之泪。毕竟,在上玄的心中,配天的重要性胜过一切。 “那你可知,要怎样用焚心之泪破解无相玄功?”容隐淡淡地问,与上官无天交手的那一次,他已见识过了无相玄功的厉害之处。普通的刀剑根本不能近他的身,即使在刀剑上喂毒,也伤不了他一分一毫吧。 燕修雨摇头,“原本,我与你们一样,以为上官无天夺取焚心之泪,是为了要制造醉卧红尘,以控制武林,但上官雪却告诉了我他真正的目的。” “原来你是从上官雪那里得知的。”姑射微感诧异,“那为什么上官雪没告诉你破解的方法?” “她没来得及说。” 燕修雨没想到,那天是自己见上官雪的最后一面。就在上官雪要说出破解之法的时候,上官小颜闯了进来。 他亲眼看着上官小颜将上官雪杀死……但那一天,他也看见了上官小颜眼中的泪水…… “其实除了无相玄功,我们还要注意天魔焚音。”燕修雨忽然淡淡地道。 容隐蹙眉。 “天魔焚音是一种能慑人心魂的咒音,它可趁人心最脆弱的时候,以箫音控制其心神。”燕修雨冰冷的眼中神色一闪,“上官小颜就是其中一个受害者。” 容隐、姑射皆是一怔。 “她竟是被天魔焚音所制?”配天不知何时已醒了过来,撑坐了起来,微低眼眉,“他竟让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亲生姐姐。” 原来,权势地位真的可以让人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但水嫣然已背叛了天魔教。”容隐淡淡地道。 “水嫣然所会的天魔焚音远远不如上官无天。” “不错。”配天轻点了点头,“当时水嫣然只是以天魔焚音伤了上玄,却未控制他的心神。” 燕修雨冷然道:“因为要施展天魔焚音真正的威力,需要绝情箫。” 姑射闻言微一沉吟:“那么,上官无天与上官小颜双双失踪,是否代表着他们隐藏在某一种地方,修炼无相玄功与天魔焚音?” 容隐蹙眉,“如果上官无天会天魔焚音,那他很容易就可以控制我们。可他似乎从未用过?” “那只有两个解释。”配天眉宇间掠过一丝淡淡的犀利,“如果不是他手中无绝情箫,就是因为天魔焚音本身存在某种弊端,他不轻易使用。” 燕修雨淡淡看了配天一眼,果然是个聪明的女人。只是,现在他们要对付的人,终究是她的亲生父亲呢!到了最后的关头,她又会做怎样的选择? 大义灭亲吗? 燕修雨忽然道:“传闻峨眉派有一灵石,名唤清心石,可以镇压住任何一种剧毒。不过,我不知道对焚心之泪起不起作用?” “清心石?”配天一怔,“那不是峨眉的镇派之宝吗?” 容隐微一沉吟:“明日我们就上峨眉一趟。” 姑射点头,“我与峨眉的慧远大师还有几分交情,也许可以通融一下。” “配天姑娘!”这时,门外又踏进一道人影,原本急切的脚步在看到燕修雨时,不禁停了下来,脸上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虽是一闪即逝,却终究没有瞒过众人的眼睛。 “大哥——”顿了顿,他又扬起一丝微笑,“大哥的医术比我高明,看来配天姑娘暂时没事啦!” 燕修雨淡淡看了燕修鸿一眼,从他身边走了出去。 “大哥——”燕修鸿唤住了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这是紫玉金露丹,对剑伤特别有疗效。” 他知道,大哥的伤很重,可是似乎没见他怎么吃药。 “不用。”燕修雨冷冷地拒绝,大步离去,头也没回。 燕修鸿望着大哥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不禁摸了摸脸,自己刚才的笑容肯定是太勉强了吧! 很多事情,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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