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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苏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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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马雅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我从华艺蔓那儿出来，开着爵士轿车回家时，一路上像嚼着一颗胶姆糖似的翻来覆去地回味着这句话。这句话缠扰了我整整一夜，以至脑子都有些晕眩。第二天早晨上班时，我又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对我的助手，一年前分配来的研究生曲源西鹤重复了一遍。。 你是说那个刚去世不久的指挥家么，博士曲源西鹤把目光从一张电影画报上移向我。 没错。我说。 当然，那将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曲源西鹤说。最近，报上关于他倒是爆出不少新闻……对了，你看了昨晚的电视吗没有。我漫不经心地瞟了曲源西鹤一眼。也许又是哪位女影星光临佴城了，我想。我知道这位年轻的硕士是个狂热的影迷，每逢电视上预告哪位女影星来佴城，他总要像传递一件重大喜讯似的奔走相告给每个他见到的人，而且开头第一句话总是：“你看了昨晚的电视吗”．曲源西鹤今年二十四岁，是去年七月从上海的一所名牌大学取得硕士学位，分配到wM研究所工作的。他从小在日本长大，本人的血统也有一半在日本——他的母亲是日本人。当他只有五岁时，父亲和母亲就在一次由中国上海至日本东京的旅行途中因飞机失事而双双遇难了。他现在的名字就是由他父亲的姓名和母亲的姓组成的。从那以后，他便跟着他外婆在日本横滨的一座叫长崎川的小镇上生活，一直到十四岁，才被爷爷接回上海读高中和大学。直到今天，他的性格气质乃至生活观念仍然带有鲜明的日本特征，包括说一口流利的日语和喜欢瞄吃日本菜等。有一次，他告诉我，在他记忆中保留得最深的，是他度过了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的日本横滨那个长崎川小镇；后来，他在一部改编自川端康成小说的电影《伊豆的舞女》中发现，影片里的那个小镇，几乎跟他记忆中的长崎川相差无几……但出乎我意料的是，曲源西鹤告诉我的是一个的确有几分重要的消息。 WM55被刺杀了。曲源西鹤说，刺客使用的是一种最新式的激光手枪，打在正常人身上的任何部位都可以致命。 那么WM55……我关切地问。 WM55也彻底报废了。曲源西鹤表示遗憾地耸耸肩。子弹距心脏只有一点五毫米，这表明WM55的承受力与正常人相差无几，博士，你没有看到昨晚的电视，太遗憾了，所有的舆论都在一致愤怒谴责这次据说是某个贩毒集团干的恐怖行为……这么说，公众还不知道被刺的只是我们的WM55，那位部长大人其实毫发未损楼。我自言自语地说。他们何时将WM55物归原主这可是珍贵的研究标本。 他们说后天就可以送到。曲源西鹤说，不过文字和图片标本昨天下午刺杀发生后不到两个小时就传递过来了。 他们倒挺及时的。我说着，打开了电脑。通过WM内部情报网络，我很快查到了关于WM55的文字和图片资料。 显示屏上首先出现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中弹后倒在地上的照片。他的表情看上去十分痛苦，身体呈S状仰躺着，一只手向头顶上斜伸出去，仿佛在遮挡某个向他头部袭来的东西，而他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左胸，那儿显然是子弹击中的地方，看上去离心脏的确很近，或者说就是打在心脏上的。但从捂着伤口的手上并未像通常的那样看到渗透而出的鲜血。所以仅从这幅照片无法断定中年男子究竟是被子弹射中，还是由于猝发的心绞痛发作才倒在地上的。这当然只是我的一种假设。因为显示屏上这个西装革履、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的确不是部长本人，而是他的替身wM55——尽管从外貌上(也许内外都差不多)看去他与那位幸免于难据说患有心脏病的部长大人一模一样。 只有我知道，在他身体的某个隐秘部位有两个大写的字母：WMWM是我负责的仿生工程研究所的名称，也是研究所研制的第四代仿生人的代号。 早在本世纪初，我就开始从事仿生人的研制工作。我的博士论文即题为《人类的新纪元：从机器人到仿生人》。迄今为止，仿生人的研制在全球范围内获得了突飞猛进的发展，随着第四代仿生人的研制成功，标志着机器人和第一二三代仿生人已彻底告别历史舞台，人类将由此迈入一个全新的时代——“后人类时代”。一些学者认为，后人类时代与“上帝创造人”的“前人类时代”不同的是人创造人，人将成为他自己的“造物者”。从这个意义上而言，上帝也已成为历史。在“后人类”的眼中，机器人乃至第一二三代仿生人如同人类发展史上的类人猿和原始人，也是一种极其低等的“类人类”，只有第四代仿生人才是像上帝造人之初所说的“照我们自己的模祥”造的；在后人类时代，人将与仿生人亲如兄弟，共有这个世界。这绝不仅仅是生存格局的改变，更重要的还在于，人类将由此超越人固有的局限，成为真正的“新人类”……当然，这只是一种理论想象。虽然第四代仿生人的诞生业已成为事实，但它的应用和宣传始终被限制在一个相当狭小甚至保密的范围，即便像我负责的这个研究室也处于国家的高度控制之下。之所以如此，显然是出于一种对人类发展前途更为审慎的考虑，第四代仿生人刚研制成功时就有人类学家担忧：倘若与人类毫无二致的第四代仿生人大量生产，未来将是人的世界还是仿生人的世界呢这种对仿生人的不同认识，无疑是造成目前状况的主要原因。直到今天，第四代仿生人的应用仍然十分有限，比如充当国家政要的安全替身或者参与某些军事科研或商业活动。 因此，对大多数人来说，仿生人还是一个与他们相距甚远的科幻神话。 在我面前的电脑显示屏上；又出现了另外一个男人的图象。不过，这次不是代号为WM的仿生人，而是一个真正的人；确切地说，是一具男人的遗体。 他就是因车祸刚去世不久的指挥家马雅。 在我们“WM研究所”，储存着有关马雅的全部资料。这儿的“资料”不仅是指文字和图片，而是马雅身上包括遗传基因和细胞血液等在内的所有人体材料。也就是说，作为已经死亡的个体生命，马雅全部的生物信息都储存在这儿了。这项工作是在秘密的情况下完成的，它当然不只是对马雅一个人。凡是社会各界的杰出人士，都是“WM研究所”人体生物信息标本的主要收集目标，这是WM研究中优化和提升仿生人质量的一条重要途径。特别像马雅这样天资超众的人物，“WM研究所”的情报系统在他生前就已通过各种形式收集到了他的有关信息标本，这次他的突然去世，只不过为全面储存其生物材料提供了一个更好的机会罢了。 此刻，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马雅。 电脑显示屏上的马雅照片是车祸罹难后拍下的。但他的身体并没有多少被毁损的明显痕迹。脸上出奇的安详，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个已经死亡的人。他的头颅微微上扬着，黑黝黝的头发自然鬈曲，一望而知就是那种孤傲恃才的艺术家，甚至他的身躯也如同他活着时一样，显得那么挺拔，一只手仍然习惯地放在胸前，手指自然卷曲，仿佛还握着指挥棒似的。他的表情专注、沉醉，甚至有几分盗肆霸道。这是他站在舞台上指挥乐队时令千万乐迷无数次为之倾倒的风度，显露着某种无形的力量，而这种力量通常只能从一个统帅干军万马的将军身上见到。更使人惊叹的也许是他那双眼睛，即使紧闭着，我也能想象得出他睁开时那种变幻莫测，如同梦幻般捉摸不定的目光。难怪与他共同生活了二十年的华艺蔓总是画不好他的眼睛呢。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其魅力显然不会仅仅局限在舞台上……我不得不在心里承认，指挥家马雅的确是造物主的一个杰作，几乎完美到了无懈可击的地步。让这样的天才罹祸身亡，也未免太残忍了点。上帝真是粗心大意，把这么一件完美无缺的艺术品失手打碎了，仅此一点，就表明他也许真的该将造物主的位置让给人类自己了，想到这里，我心里冒出一种对马雅不知是羡慕还是嫉妒的感觉。嫉妒一个死者无疑是可笑的。但我的确产生了。我当然知道这种感觉并不是现在才有的……我在电脑世界里不知不觉度过了一整天，回到现实中来已经是下班的时候了。 博士，你的脸色不大好，干嘛把自己的生物钟绷得这么紧呢在更衣室，曲源西鹤打量着我的脸说。像你这样的年纪……你是说我已经老了吗我一边动作缓慢地脱着身上的白大褂，一边看着曲源西鹤说。 曲源西鹤动作利索地脱下白大褂，一眨眼的工夫便换上了一件款式时髦的茄克衫。 不，你一点也不老。他对我说，只是相对于身体而言，精神走得快了些。 你可真会说话，西鹤。我说。 我换上了一件咖啡色的西装。这是我一年四季最常见的行头，充其量只在颜色上有所改变，比如将咖啡色换成黑色或者蓝色。我端详着穿衣镜中的那个中年男人，才四十多岁，的确一点也不显老，但看上去神情有些萎靡。我也许真的末老先衰了。我对着镜子自言自语道。 其实这只是一种个人感觉，博士。曲源西鹤这会儿已经打好了领带，正在往头发上抹一种发油。你如果在生活中尽量轻松一些，感觉可能完全相反。 这是你的经验之谈吧，西鹤我不无揶榆地对我这位总喜欢想入非非的助手说。 我也才感到这一点，无所谓经验，曲源西鹤一本正经地说。具体而言，就是决不放弃和拒绝生活赐予的任何机会。比如今晚就有这样一个机会……什么机会我漫不经心地说。 唤，我忘了告诉你，博士。曲源西鹤说。叶梦娜昨天已经到了佴城。今晚七点半她在南亚剧院与观众见面，还要亲自表演精彩节目呢。 对不起，这个叶梦娜是什么人 连叶梦娜你都不知道曲源西鹤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就是大名鼎鼎的当红影星呀。她最近主演的新片《红桃K》听说是一部在艺术性和观赏性上都直逼奥斯卡奖的巨片，今晚南亚剧院举行的就是这部电影的首映式。曲源西鹤眉飞色舞地说着，将棒在手里看了一整夫的那本电影画报递给我。喏，瞧见了吗这就是叶梦娜。他说，你不觉得她真是一个尤物吗上帝应该多创造几个才对，遗憾的是，世界上只有一个叶梦娜……我瞥了一眼画报的封面。一个身穿红色茄克衫，青春规丽的俏美女郎对我回眸一笑……怎么样，博士，一起去看吗我可以给你再弄张票。曲源西鹤说。 不，谢谢。我合上了那本电影画报说。我心脏不大好，再说，我毕竟不像你这样年轻啦，即使有空，恐怕也受不了那个……我做了个力不从心的手势，转身走出了更衣室。 我在开车下班的途中，顺便吃了点简单的晚餐。这在我多年的单身生活中早已司空见惯了。除了星期天或休假，我很少自己做饭。 我一个人独居着一座带车库的二层小楼。这对一个单身者来说，的确太奢侈了些。我平时的全部活动都集中在二楼上，整整一层底楼几乎都空着。小楼紧傍着一个植物园，这使我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各种富于热带风光的绿色植物的环绕中；即使在隆冬季节，我也能闻到从植物园深处飘逸出来的诸如木棉花或者罂粟的缕缕暗香。我这儿很少有客人来，但凡是来过的人都对我这个环境赞不绝口，说我生活在这么幽美宁静的所在，简直像一个陶渊明似的隐士。对此，我总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回到住所，我做的第一件事照例是先给自己煮一杯热腾腾、香喷喷的巴西咖啡，独自坐在安静的书房里慢慢品尝。这差不多是我一天之中最为惬意的享受了。然后，我就坐到电脑前，开始撰写论文或那些似乎永远做不完的WM研究。对我来说，书房也许只是实验室的一种延伸。尤其像我这样一个单身者，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事可以供我打发业余时间……除此之外，在写作或工作劳累以后，我偶尔也玩玩电脑游戏。但游戏仍然与WM有关，游戏软件是我自己制作的。在这种WM游戏中，仿生人作为主角，完全取代了人在世界中的位置。而我本人则扮演着类似上帝的角色，随心所欲地操纵着那些由我一手制作出来的仿生人，导演着一出出精彩绝伦的活剧。我不知不觉地将自己也溶化到里面，成了其中的一员。我进入了忘我的境地，以致关上电脑，回到现实世界时，竟产生了一种淡淡的失落感……喝完咖啡，我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开始工作。我打开了闲置很长时间没动过的电视机。 “观众朋友们，我们在南亚剧院为您作现场直播。今天晚上，最新电影《红桃K》将在这儿举行隆重的首映式，届时，本片的主演、著名青年影星叶梦娜将与广大的佴城观众见面，并作精彩的表演……”电视屏幕上，一位奶油小生似的节目主持人用明显夸张的激动语气面对观众在作现场直播。 “现在是北京时间十九点十五分，再过十五分钟，首映式就要开始了。佴城的热心影迷和叶梦娜的祟拜者们早巳把整个剧院挤得水泄不通……”主持人说到这儿，镜头摇向了人头攒动的剧常镜头在无数张兴奋、激动的观众脸上一晃而过。我似乎还看见了我的助手曲源西鹤那张同样因激动而炯炯发亮的眼睛和大汗淋漓的脸庞；不过也许是别人，因为所有的脸彼此似乎都很相似，都像他那么年轻。 “决不放弃生活赐予的任何机会……”我脑子里倏地又闪过曲源西鹤白天说的那句话。这也许正是我们之间的不同之处。我想。现在的年轻一代都这样雄心勃勃、咄咄逼人，他们似乎总是在大胆地攫取和拥有，包括财富、名誉和女人等等，从不退缩或谦让；而我呢，也许恰恰相反，总是在放弃或者退却，一直退到电脑里……我自嘲地想，怔怔地看着电视上正在插放的那部《红桃K》的片断镜头。叶梦娜扮演的女主角青春靓丽、野性十足，像一束灼灼燃烧的火焰，使整部影片流光溢彩，别具魅力。 但此刻跃动在我脑子里的并非屏幕上的叶梦娜，而是另一个也许同样别具魅力的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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