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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老聃
  著名影星叶梦娜来佴城参加《红桃K》首映式的那个晚上,我也去了南亚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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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兼任着好几家综艺杂志的特约撰稿人。本来,我是想趁叶梦娜在南亚剧院与观众见面的机会采访一下她,为《电影画刊》的“明星追踪”专栏写一篇文章。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给《电影画刊》写过稿了。但那天晚上我去得迟了些,赶到南亚剧院时,刚好碰上叶梦娜因贫血或激动晕倒在舞台上,两个保安人员正手忙脚乱地抬起她往舞台后面跑去,台下的观众乱得像一锅粥……我的采访计划尚未开始就这么泡汤了,我最近似乎干什么都不顺利。只得霉头霉脑地离开了喧闹不堪的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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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料到,过了两天,我竟意外地在佴城东区的基督教堂与叶梦娜邂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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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是礼拜日,但去教堂做礼拜的人并不多。我不是基督徒,我不信仰任何宗教,所以平时也很少光顾这类场所。我是为了采写马雅的传记来教堂找黎智牧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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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进教堂时,礼拜活动尚未开始。我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教堂内很安静,偌大个教堂空空荡荡,显得有些冷清。几个基督徒稀稀拉拉地坐在位置上,年轻人很少,差不多全是中年人和上了年纪的人。他们都捧着一本像砖头那样厚的黑色《圣经》聚精会神地看着,从来没人大声说话或者交头接耳。这使教堂里无形中增加了一种肃穆庄重的宗教气氛。

  等了好一会,礼拜活动才开始。但主持礼拜的不是我要找的黎智牧师,而是比黎智牧师小得多,像刚从神学院毕业的一个年轻牧师。

  我感到有些失望。

  此刻,那个年轻牧师将一本似乎更厚也更大的黑色《圣经》摊开在面前的讲坛上,开始讲诵:“……那一天,耶稣从房子里出来,坐在海边。有许多人到他那里聚集,他只得上船坐下,众人都站在岸上。他用比喻对他们讲许多道理,说‘有一个撒种的出去撒种,撤的时候,有落在路旁的,飞鸟来吃尽了;有落在土浅石头地上的,土既不深,发苗最快,日头出来一晒,因为没有根,就枯干了;有落在荆棘里的,荆棘长起来,把它挤住了;又有落在好土里的,就结实,有一百倍的,有六十倍的,有三十倍的。有耳可听的,就应当听。’门徒进前来,问耶酥说:‘对众人讲话为什么用比喻呢’耶酥回答说:‘因为天国的奥秘,只叫你们知道,不叫他们知道。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凡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去。所以我用比喻对他们讲,是因为他们看也看不见,听也听不见,也不明白。在他们身上,正应了以赛亚的预言说:‘你们听是要听见,却不明白;看是要看见,却不晓得。因为这百姓油蒙了心,耳朵发沉,眼睛闭着;恐怕眼睛看见,耳朵听见,心里明白,回转过来,我就医治他们。’但你们的眼睛是有福的,因为看见了;你们的耳朵也是有福的,因为听见了。我实在告诉你们:从前有许多义人和先知要看你们所看的,却没看见;要听你们所听的,却没有听见……“年轻牧师的声音呆板而单调,听起来毫无感染力,但那些基督徒都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似乎听得津津有味。我却感到索然寡味,站起身,打算离开了。

  叶梦娜就是在这时走进教堂的。我只觉得眼睛一亮。尽管她只身一个人,连个陪同也没有,戴着墨镜,将脸遮得严严实实,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叶梦娜好奇地观望了一会,在离我不远的一个座位上悄悄坐下;取下墨镜,显得很认真地听着那个年轻牧师讲经。她胸前挂着一个小巧玲珑、大概是纯金制作的十字架,在教堂暗淡的光线里泛出璀璨的光芒。

  礼拜没过多久便潦草地结束了。叶梦娜重新戴上墨镜,往教堂外走去。我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于是快步走到叶梦娜身边,递上了自己的名片。

  对不起,叶梦娜说。我今天是出来随便逛逛,不接受采访。

  叶小姐,我只是个作家,不是记者。我说,咱们随便聊聊可以吗聊什么叶梦娜瞥了瞥我的名片说。比如……我在脑子里搜索着由头。叶梦娜今天一身轻松的便装,显得既端庄又活泼洒脱,一点也看不出那天晚上她在南亚剧院因贫血晕倒过。一头黑发挽成发髻盘在头上,像一座小山。我发现她的右脖子靠近耳朵处有一颗醒目的黑痣。关于宗教、上帝……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由头。

  可是我不信仰……宗教呀!叶梦娜说。

  那么。我疑惑地问,你来教堂……

  喔,我只不过顺便进去看看。叶梦娜笑着说。每到一个地方我都喜欢闲逛,只要有空。

  可你在教堂里似乎很……虔诚。我说。

  是吗我自己倒没觉得。对上帝虔诚一点总没有坏处,您以为呢叶梦娜说,我明天就要乘飞机离开佴城,就冲这,上帝也会保佑我平安顺风吧叶梦娜俏皮地一笑,对我说声“拜拜”便走远了。

  我目送着叶梦娜像个独行女侠似的飘然远去,一时,将未碰上黎智牧师的失望抛到了九霄云外……最近这段时间。我的日子可不大好过。

  自从采访华艺蔓受挫以后,马雅传记的采写工作几乎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蓝胡子隔几天一个电话,催得我坐卧不安,为了躲避蓝胡子,我甚至都不敢在家里呆,整天像只无头的苍蝇四处乱窜,可还是什么新的采访线索也没有发现。

  从教堂回来,我水还未来得及喝一口,电话铃就响了。

  我身体激灵了一下,以为又是蓝胡子打来的。催命鬼。我骂了一句,硬着头皮去接电话。

  你还让不让人活我拿起话筒刚戗了这么一句,电话里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老聃么我不由一愣,听出是《佴城晚报》的梦菡,一个快三十岁了还未结婚的女编辑。

  哦,是梦菡小姐,我还以为……我尴尬地说,有什么事吗也没什么事。电话里的声音有些吞吞吐吐。你明天……有空么明天我踌躇了一下。我最近的确有点忙……那就……算了。对方似乎有点失望。

  梦菡小姐,你究竟有什么事啊我说。

  我这两天休假,明天想去红树林散散心。电话里的声音仍然显得闪烁其辞。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这……我犹豫着,正打算婉言拒绝时,忽然想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我灵机一动改变了主意。

  好吧,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我爽快地说。正好……我也想轻松一下。

  我搁下电话,觉得事情也许会出现某种意料不到的转机。这两天,我正在为如何弄到那位自称是马雅情妇,并在报上发表文章的神秘女人的真实身份和地址而绞尽脑汁。我知道,此事对马雅传记的写作至关重要,尤其在目前马雅妻子华艺蔓不愿意接受我采访的情况下,无论那几个女人写的是事实还是谎言,都将有助于了解马雅个人生活的真实面貌。可是,当我去了解底细的那几家报社打听时,却处处碰壁。每家报社仿佛统一了口径似的,都以保护当事者的隐私为由守口如瓶。最近,听说华艺蔓要控告几家传媒侵犯马雅和她本人的名誉,搞得他们很紧张……想不到就在这时候,我接到了梦菡小姐的电话。

  我是在大约一年以前认识梦菡小姐的。那时,我的一部长篇纪实文学在《佴城晚报》上连载,梦菡正好是责任编辑。除了工作上的往来,两个人之间也没有太多的接触。我对这个戴着一副近视眼镜,快三十了总像个刚走出校门的大学生那样文静的女编辑谈不上什么了解。

  实如上,年过四十仍然过着单身生活的我,对任何女人都丧失了“了解”的热情,包括对那些主动给我打电话或约会的女人,也同样如此。我年轻时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精力充沛、敏感多情,用笔名“初迪”,经常在报刊上发表一些热得烫手的爱情诗,轻而易举地赢得了“爱情诗人”的美誉。在生活中也是如此,我总是乐此不疲地在异性中周旋,一旦遇到某个心仪的女性,我便会毫不犹豫地发起进攻。但不知是由于外貌平平,还是我总有几分神经质的文人性格令人望而生畏,在爱情上屡屡受挫,至今子然一身。这显然与我把追求目标总是盯在那些太完美的女性身上,过于理想主义有关。以至朋友们给我取了个雅号:情场上的堂吉诃德。

  但这种情形在我进入四十岁以后,出现了根本性的变化。我不再像从前那样狂热地追求女人。我似乎已经完全适应独居的生活,对所有的女人都丧失了兴趣。而恰恰在这种情形下,我反而经常碰到一些对自己暗送秋波的女人。我以前只懂得追求女人的滋味,现在总算尝到被女人“追求”是什么滋味了。这使我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遗憾的是,我现在的确很难对女人产生激情了。所以,面对像我当年那样勇敢的女人,我常常显得无所适从,只好一次一次地像个逃兵退避三舍……对梦菡也是如此。以前曾经接到过几次她主动相约的电话,我都以各种借口婉言推辞了。而且每推辞掉一次,我都有一种报复的快感。这次若不是觉得也许正巧用得着梦菡的话,我很可能会又找个什么借口推辞掉的。

  第二天早晨,当我被梦菡从车站打来的电话惊醒时,忽然想起,罗斯凡现在说不定还在红树林度假村,这个据说即将接任佴城爱乐乐团艺术总监的人物,早已被我列入了马雅传记的重要采访对象,但最近他在红树林休假,一直没联系上,我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如果运气好,这次红树林之行没准会一举两得哩。我瞧瞧路上的时钟,早已过了和梦菡约定在车站见面,一起乘车去红树林的时间。我赶紧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一边想,梦菡也许等我很久了。

  红树林是离佴城不远的一个海滨风景区。这儿的海水因未遭受污染,洁净、蔚蓝,亚热带特有的温暖适宜的气候以及每年在这儿举行一次的全亚洲冬季海上运动会,使之成为中外著名的旅游区和度假胜地,每年吸引了成千上万的游客。至于佴城人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每逢节假日总是蜂拥而至,各种大小会议也多在红树林召开。

  我和梦菡小姐乘坐一个多小时的旅游车便到了红树林。

  梦菡小姐今天似乎刻意打扮了一番。她穿着一套草绿色的运动衫,平时总是披着的头发也扎成了辫子,变得精神了不少。我的兴致也不错,从车上下来时,在小摊上给梦菡和自己一人买了一顶印有“红树林”字样和图案的旅游帽戴上后,才向海边走去。这使我们看上去有点像一对情侣。

  时间还早,海滩上游人寥寥无几,有几分空旷。几个风景区的工作人员.正在往空中升一只巨大的彩色氢气球,他们是在为即将举行的冬泳会做准备,那副如临大敌的神情,好像害怕氢气球随时都要爆炸似的,显得有些滑稽。过了一会,那只氢气球终于慢吞吞地升上了天。一条巨幅标语垂挂而下,在空中随风摇曳。上面几个大字清晰可见:热烈庆祝第十届亚洲冬季海上运动会在红树林隆重举行再过一个多月,亚泳会就要开幕。我望着头顶上空的那只彩色气球对梦菡小姐说,到时报社会安排你组织亚泳会的报道吗大概不会,报社给我安排了别的工作……梦菡小姐也同样仰起脸望着那只气球,不过,我倒真想来看看,听说今年比去年多设了两块花样游泳的金牌,比赛一定很精彩。她的目光仿佛一只鸟歇到一棵树枝上似的从天上收回来,落在我的脸上,那么你呢,来看比赛吗不知道,我最近太忙,正准备写一本书。我说着,也把目光收回来。仰望的时间太长,脖子都有点发酸了。如果能写完……也许……我说得模棱两可,听起来有些虚与委蛇,连我自己都感觉到了。

  这时发生的一件事,使我们的交谈暂时中断了。那几个工作人员升第二只氢气球时出现了一点故障,气球才升到一半便在空中炸裂了。气球的爆炸声十分响亮、刺耳,像引爆了一枚炸弹。梦菡小姐捂住耳朵,尖叫了一声。

  我看见她的脸都快吓白了,就到游具租赁处租了两把沙滩椅、买了两听椰子汁回来。这会儿,太阳升高了,海滩上暖和了不少,沙滩在阳光的映照下白得晃眼,游人也逐渐增多起来。许多人在沙滩上席地而坐,一边喝饮料、吃烧烤,一边惬意地晒着温暖的日光浴;一些年轻人在即将举行的亚泳会的鼓舞下,跳进了摄氏二十多度的海水……中午时分,游人更多了,花花绿绿布满了整个海滩。那些在红树林度假的游客睡足了懒觉,此时也从客舍内走出来,加入了晒日光浴的大军。

  我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便提议去吃点东西。我们离开海滩,在度假村附近找到一家小餐馆,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黎族风味的餐馆。我们要了一罐椰钵炖石鱼,一盆牡蛎冬瓜汤和两筒米饭,米是泰国米,却是用竹筒蒸的,吃起来似乎能闻到一股竹子的清香,堪称黎家一绝。

  喝点酒吧我吃了两口饭又停下筷子,对梦菡小姐说,你刚才受惊了,应该用酒压压惊才是。我说罢,叫来了一瓶啤酒。

  给梦菡小姐斟酒时,我察觉到她的目光透过厚厚的眼镜片落在我脸上,有些异样。整个上午梦菡都这样,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目光在我脸上游移不定,仿佛一只在空中游弋不知栖息何处的蝴蝶。这使我感到很不自在,总在小心冀翼地回避着,生怕她说出什么令我为难的话来。而我要说的话却像一颗石子卡在喉咙里似的,迟迟没有说出口。我现在扮演的角色真像一个蹩脚的情人,我想着,觉得事情越来越荒唐了。所以我临时建议要了一瓶啤酒,与其说是为给梦菡“压惊”,还不如说是给我自己壮胆……梦菡小姐喝了一口啤酒,苍白的脸庞泛出些许红晕。老聃。她说,有件事我很纳闷,一直想找机会问你……什么……事我说着,有些紧张起来。

  你为什么……不再写诗了呢

  哦。我不由松了一口气。原来你是问这个。我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瞅着梦菡小姐。她怎么想到问这个孩子气的问题呢我突然笑起来。我的笑声很大,把邻桌的两个也在进餐的男女顾客都惊动了。

  你干嘛笑梦菡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不是开玩笑,真的,我大学时还抄过你的不少诗呢,不止是我一个人,我们全寝室的同学都抄,有的诗还能背诵,写得太好了。比如……她说着,背了两句诗。

  这……是我写的么我停住笑,疑惑地说。

  当然是你写的,梦菡小姐一脸认真地说。那个笔记本我现在还保存着哩。

  真难为你啦,梦菡。我嘘了口气,用自嘲的口吻说,如果不是你今天提醒,我真不知道自己曾经写过诗,而且还有你这样忠实的读者呢。

  接下来,我卸下了什么包袱似的,轻松了许多。整个午餐过程中,我一直谈笑风生。

  午餐结束后,我们走出餐馆,沿着度假村散了一会儿步。

  高大的椰树绵延数里,遍布了这一带的海滩。椰林中的沙子又白又软,足有半尺来厚;度假村的不少房子都掩映在茂盛的椰林中间,错落有致,仿佛散失的海珊瑚。在椰林的纵深处,隐约还能看见一些像童话里的金黄色小木屋,那是度假村别具风情的客舍……眼前这种诗情画意的环境往往能使一些不便启齿的话脱口而出,变得极其容易,比如此刻,我就打算对梦菡小姐说出那句我早就想好了的话。我知道,这才是我此次红树林之行的真正目的。这样想时,我觉得自己有点像一个老谋深算的间谍……你刚才说在写一部书。这时,梦菡好像是随口问道,是关于马雅的……传记吗’我正为此发愁呢,关于那几个女人的采访……我还想请你帮助。我瞥了她一眼,忽然想起什么,有些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的现在,只要是与马雅有关,都无人不知。梦菡闪烁其辞地说。连我们总编都知道了。他很希望你的书在出版之前能在我们报上连载……这么说……我瞪大了眼睛。你这次来红树林是带着……任务的也不完全是……梦菡小姐躲闪着我的目光,脸色有些发红。其实我真的……她欲言又止。

  看来……我们俩都各有所求埃我看着满脸窘态的梦菡小姐,不禁哑然失笑了。

  整个下午,我的目光都在游人稠密的海滩上忙忙碌碌,像一盏探照灯似的搜索着罗斯凡的影子。我对这位名气不大的指挥家并不太熟悉,只在为数很少的几次音乐会上见过几次面,而且是从剧院的观众席上看到的。所以即使这会儿迎面碰见他,我也拿不准自己是否认得出来。

  终于,我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对正在晒太阳的中年夫妇身上。我注意到那个身体微胖,有点秃顶的男人与我印象中的罗斯凡相差无几。于是,我从沙滩椅上站起身,对身边的梦菡小姐说了句,就向那边走过去。

  对不起,您是罗斯凡先生吗我走到那个秃顶男人跟前,彬彬有礼地问。

  秃顶男人不知是被暖洋洋的太阳晒得在打盹还是在闭目养神,听到声音,哆嗦了一下身子,睁开眼睛。

  你是谁他充满戒意地打量着我。

  作家老聃。我对自己的眼力显然感到满意,双手递上名片。我听过不少您指挥的音乐会。我带着明显奉承的口气说。

  你有什么事吗罗斯凡接过名片,有些冷淡。

  我正在写一部《马雅传》。我说,作为马雅先生的同行、同事及同学,您在这部传记中出现是必不可少的。我想对您作一次采访……这个……罗斯凡踌躇地看着他身旁那个戴着一顶用芭蕉叶编制而成的遮阳帽,一只耳朵戴着耳机,一边听音乐一边浏览着海滩上的风景,显然是他妻子的女人。能否等我回到佴城再说你知道,我正在休假。

  我见他这样说,不由松了口气。刚才我一直提心吊胆,生怕罗斯凡像华艺蔓那样一口拒绝采访,我可就没辙了。

  我就是从佴城找到这儿来的埃我满脸堆笑地说,您一回佴城,那么多的工作活动等着,哪儿还有空呵。

  那好吧。罗斯凡终于被我说动了。他从沙滩上站起身,指了指我和梦菡小姐中午散过步的椰林说,咱们去那边谈吧。

  我跟着罗斯凡一前一后地往椰林走去时,感觉到罗斯凡妻子的目光从海滩上移到我们身上,有几分异样。这个鼓额大眼,皮肤黑而健康,嘴唇有点厚,显得很性感的女人,看上去要比罗斯凡小十几岁,像个越南人。我觉得有些眼熟,仿佛在哪儿见过似的。但我一时又想不起来。刚才她尽管始终在听音乐,一句话也没说,但我总感到我和罗斯凡之间的每句话,都被她那只没戴耳机的耳朵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我对罗斯凡的采访比我预料的还要顺利,我们顺着椰林边缘边走边谈。罗斯凡比我想象的健谈。作为马雅在音乐学院的同班同学,毕业后又一起工作了几十年的老同事,他在向我讲述了与马雅大致相同的从艺经历之后,似乎并不避讳对马雅的某些微词,而且颇为激动。这有点出乎我的意外,因为在我印象中,罗斯凡似乎一直是马雅形象的维护者和艺术上的追随者。

  不错,马雅的艺术才能的确有过人之处,但这并不表明他在任何方面都是无懈可击的……您的意思是,马雅先生目前在音乐界的地位和影响与他生前所取得的实际成就……不大相称在这一点上,公众和传媒都有一定的责任,他们太喜欢盲目起哄了,结果将马雅莫名其妙推上了佴城乐坛之圣的位置……当然,这也与我的老同学本人一向擅长自我塑造有关…………可是,马雅先生对佴城爱乐乐团的创建之功,毕竞有目共睹……怎么能把大家艰苦创业的功劳归到某一个人身上去呢对传媒这种不负责任的宣传,乐团的许多同仁早就有意见了。再说,最近两年,乐团在音乐界的地位每况愈下,自身的发展也举步维艰,马雅作为总监,对此漠不关心,而是……那么您怎样看最近报上关于马雅先生的一些……绯闻这是他个人的隐私,别人无权干涉。我只是想说,作为一个艺术家,马雅在私生活上的确有失检点…………这似乎与您接受报界采访时说的完全不同。

  我从来不相信报纸或者电视,他们毫无原则可言,说得粗俗一点,就像商人或妓女,有奶便是娘。所以,我对他们说什么也用不着负责……看来,我应该感谢您对我的信任。我说着停下了脚步。这时,我们已经不知不觉走到靠近椰林的一个停车场上了。

  不是信任你,我信任的是传记。罗斯凡纠正道,按我的理解,传记应该对历史和读者负责,不是吗在这点上,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我环顾了一下停车场的周围说,最后再问您一个问题,听说马雅先生就是在停车场旁边散步时遭遇车祸的,事发前的那个晚上他和您在一起,是这样吗是的。罗斯凡点点头。那次来红树林是参加指挥艺术家协会的年会,马雅是这个协会的主席,我是常务理事。整个会议期间我们都住在一个房间。

  那天晚上,您和马雅先生听说发生了争执。我说,能不能告诉我,你们谈了些什么你的口气不像在采访,倒像是个侦探。罗斯凡理着眉头说,难道我们之间的私人谈话,你也要写进传记吗我只是随便问问。我见罗斯凡不高兴,赶紧解释道,您知道,传记讲究一定的文学性,需要更多的细节……我还打算说下去,但罗斯凡已经不声不响地撇下我走了。我一个人站在停车场上发了一阵呆,直到听见拿在手里没关的采访机发出沙沙的声响,才回过神来,关上了采访机。

  这时,太阳已经西沉到椰林那头去了。夕阳掠过椰林的树梢,将海面涂抹得一片金黄,像着了火似的,而海滩上晒太阳的游人也开始陆续散去。

  我忽然想起梦菡小姐还在海滩上,急忙拔腿就跑。

  可当我回到我和梦菡小姐呆过的地方时,只看见一把乳白色的沙滩椅孤零零地立在海滩上。

  梦菡小姐已不知去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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