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华艺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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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早晨被苏秦的电话惊醒的。 艺蔓,你马上来我的研究所一趟,好吗苏秦的语气有些急促,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我犹疑地问。 你来就知道了。苏秦口气显得很神秘地说,不过,我得预先提醒你一下,到时候别太激动了……要我开车来接你吗苏秦问。 不用,我自己开车来。我说着,搁下了电话。 在准备动身去苏秦那儿时,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苏秦如此急切地要我去,也许与马雅有关。苏秦的专业是遗传仿生工程,他曾经对我透露,所谓“遗传仿生工程”,就是研制仿生人,这之前,苏秦对他那个WM研究所具体研究什么始终守口如瓶,总显得有些神秘。我曾经在一份科普杂志上见过有关“仿生人”的介绍,好像是一种比机器人更先进,与真人几乎没什么差别的“人造人”,我一直觉得,那只是一种遥不可及的科幻神话……但马雅去世后,我有一次忽发奇想地对苏秦说:如果那是真的,你能给我再造一个……马雅吗你真的这样想么苏秦注视着我。 问题是,这不可能……我说着摇了摇头,自己都觉得这个念头有点荒唐。 我打开车库的门,见那辆自从马雅去世后我就没曾开出去过的候鸟轿车上面布满了厚厚一层灰。我费了好半天才打扫干净。以前,几乎每个星期天,马雅都要开着它和我去教堂做礼拜或者去海滨兜风。马雅开车的技术不错,常常将车速加大到一百多码,在通往海滨的高速公路上飞奔,他还若无其事地一边听音乐,一边用手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打拍子。 半个小时以后,我开着车来到了远离市区的WM研究所。 车还未停稳,穿着白大褂早已等候在门口的苏秦便快步走过来,替我打开了车门。 你可能猜到了,艺蔓。在陪我往研究所内走去时,苏秦说。 我猜到了……什么我瞥了苏秦一眼。我觉得苏秦穿着白大褂时像个医生,而此刻他询问我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口气也像医生在询问前来探视病人的家属。这显然再次强化了笼罩在我心头的那种隐隐约约的预感。 我是说……苏秦似乎在斟酌着字眼,你也许猜到,马上就要看见他……谁……我尽管知道苏秦说的是谁,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追问了一句。我觉得只有从苏秦嘴里亲自听到那个名字,才愿意相信自己的预感。 马——雅。苏秦嘴里轻轻地吐出这两个字,你知道,我们已经利用储存在WM情报库中的信息标本,成功地将马雅复制出来了。他微笑着对我说,你不是梦想着马雅能回到这个世界,开口说话吗现在,他真的回来了……真……的我仿佛在听他讲述一个神话。 真的。像用复印机复制出来似的,一模一样,比你的画强多了。苏秦肯定地点点头,我之所以没提前告诉你,是担心……我不过是随便说说……真没有想到。我像做梦一样自言自语。 当我跟着苏秦走进他的实验室时,仍然没有从这种做梦的状态中反应过来。 苏秦拨了个电话,对人吩咐了几句什么,然后倒了一杯水给我。你应该镇静些,艺蔓。他提醒道,过一会,他就要来了……苏秦说着将一张表格递给我。现在,你先填一下这张表。 那是一张“WM客户登记表”,登记表左上角的编号是“WM56”。我犹豫了一下,才在“客户姓名”一栏内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等一会……他来了,我怎么办我填完表,有点紧张地问苏秦。我觉得自己从未像这样六神无主过,尤其在苏秦的面前。 他的代号是WM56,但你要把他看成是马雅本人,努力像平常那样,就当他患了一场病,刚刚出院。包括对外界……苏秦说,口气像导演在对一个怯场的新演员说戏。 实际上,他的情形也的确跟出院差不多。尽管他与马雅几乎是同一个人——他身上的细胞和遗传基因均取自马雅。苏秦说。可他毕竟是一种新的仿生人,这就像将出窍的灵魂重新置放回人身上去一样,完全回到原生体的状态和恢复记忆,还需要一个过程,你得给予必要的配合,慢慢地唤醒他,如同对一个因催眠沉睡太久的人……苏秦显得很严肃地说。 我觉得,苏秦说话的语气像一个巫师。 这时,实验室的门开了。我睁大了眼睛,看见苏秦的助手曲源西鹤领着一个人——一个除了表情有些僵直外,看上去的确和马雅一模一样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甚至连他身上的那套米灰色西装也和马雅去世时穿的一样。 一刹那问,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你好……马雅先生。苏秦迎上前去招呼道,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做作。你看……谁来接你啦我感到有一道陌生而又熟悉的目光落到了我的身上,像一条潺潺的溪流从上至下缓缓淌过。仿佛多年前在那个堆满布景和道具的舞美室里,马雅第一次将那双因握惯了指挥捧灵敏有力的手放到我的身上时那样。我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我抬起脸,便看见了那双眼睛:幽深、锐利、捉摸不定,是我画了多少次都难以在画布上挽留下来的那双眼睛。此刻,他也在打量着我。真的像因一场大病失去了部分记忆刚出院一边打量我一边在努力回忆什么似的;渐渐地,他僵直的脸上如同冰河解冻似的,显露出那种只有和我单独在一起时才有的微笑……天哪,真的是……他。我情不自禁地在心里叫了一声,向他走过去。你……好吗你……好。他迟疑了一下,声音略显生硬地说。他的目光看上去仍有些恍惚,但此刻他显然已经完全认出我是谁了。 他的嗓子虽然像感冒了一样,有点儿嘶哑,但那声简单的问候还是令我感到异常熟悉和亲切,以前,我们每次外出回家,总要凝视对方互相轻轻地这样问候一声……我的眼里不觉有点发热。 咱们……我轻轻挽住他的臂膀,低声说,……回家吧。 我挽着WM56(我潜意识里还不习惯把他完全当成马雅本人),向停在WM研究所门口的候鸟轿车走去。 走近轿车,我打开车门,让WM56先上车,自己走到另一边,打开驾驶座那边的车门,正要坐进去时,WM56却从我身后不声不响地走过来,在我之前坐到了驾驶座上。 我愣了一下,只好又绕回去,在另一边上了车。 你……行吗在驾驶座旁坐下后,我有些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但WM56没有吭声,他已经发动了轿车。候鸟轿车轻捷地向前驶去。我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也随之悬了起来。我忐忑不安地从反光镜里注视着WM56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着一旦发生意外便从他手中抢过方向盘控制住轿车。但轿车向前驶了一段距离,并没有出现我所担心的意外,除了轿车拐弯时,WM56因一时记不起方向略有踌躇外,他驾驶得似乎得心应手,与马雅的开车技术相差无几,就连他手握方向盘的动作和坐在驾驶座上的姿势也像马雅那样腰板挺得笔直,仿佛站在乐队前面的指挥台上似的。 我悬着的心这才稍稍平静了些。 轿车驶出市区的繁华马路后,进入了通往海滨的高速公路。WM56一下子将车速加快了许多。两边的建筑物刷刷往后面倒去,轿车快得几乎像飞机起飞时那样,有一种腾空的感觉。我看了看时速指示针,已经爬到一百五十码的位置上居高不下。 这是马雅以前常跑的时速。我恍惚地想。 此刻,WM56的一只手离开方向盘,去按音响键,但音响盒内没有磁带,他的手又缩了回去。我看到这个细节,不由呆住了。这是马雅以前在车上常有的动作。他通常都在音响盒里放一盘他自己的音乐,总是喜欢把车开得飞快时听,似乎想在开车与音乐指挥之间寻找到某种契合之处。马雅去世后,我就把放在音响盒里的一盘磁带取出来了,想不到……轿车离开高速公路,驶上一条浓荫覆盖的僻静小道。前面不远,就到海滨别墅区了。 轿车驶过别墅区内的一家鲜花店时,WM56忽然停住了车。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他已经下了车,从那家鲜花店买了一束娇研的康乃馨回到了车上。我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馨香。 喏,送给你,乃馨。WM56把那束花放进我的怀里时说。 你叫我……什么?我心里一动。 我叫你乃馨,不对吗他说着,用那种典型的马雅式目光看了我一眼,重新开动了轿车。 前面就到家了。不用我提醒,候鸟轿车准确无误地停在了别墅门口。我先下了车,接着,WM56也跟着下了车。 他站在门口,像出了一趟远门刚回家似的打量着别墅及院子里的一花一石、一草一木。然后,他主动地挽住我。我们一起走进了别墅的大门。 上楼后,我带着WM56径直往卧室走去。但走到卧室门口,他突然停住脚步,踅向了旁边的琴房。他慢慢推开琴房的门,向里面端详了片刻后,便走了进去。 过了一会,我听见一阵熟悉的钢琴声从琴房里穿出来。是马雅动身去红树林前一晚上弹过的那首《月光奏鸣曲》。 我不禁泪流满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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