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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老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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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是旅游包机，整个旅游团的成员不足五十人，飞机上至少还剩一半以上的座位空着。这无疑给我选择理想的座位提供了最大限度的自由。因此，在飞机起飞后大约十几分钟的时间内，我接连换了好几个位置。差不多在飞机上升到正常的高度，开始平稳飞行的同时，我也终于在飞机后部找到了一个对我来说堪称满意的位置。 我在自己的座位上调整好椅背，舒舒服服地坐下了，空姐正好将饮料车推到我面前。我要了一杯芒果汁，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 此刻，我从自己的座位上往前望过去，整个机舱一览无余，尽收眼底。我的目光像一台摄影机那样，在机舱内缓缓移动着。没多久；我在机舱左前方靠走道的位置上，看见了一对熟悉的背影——华艺蔓和马雅夫妇，也是我此行的主要目标。刚才我走进机场时已经开始登机了，尚未来得及同他们打上招呼。 我的目光还在机舱内缓缓移动着。据我在机场办理登机手续时匆匆浏览到的，本次旅游团成员名单中，至少还有两个令我感兴趣的人物。一个是前不久与我曾经有过一次意外“邂逅”的女影星叶梦娜小姐——这次显然又是意外的“邂逅”。此时，她就坐在和我相距不远的机舱中部。与一个多月以前相比，这位浑身都散发着青春魅力的当红影星，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那种大明星的派头在她身上荡然无存；仿佛第一次出国旅行那样，脸上浮现出一种梦幻般的神情。使我有点疑惑的是，叶梦娜前不久才离开佴城，什么时候又悄悄返回的呢她此次像是一次纯私人性的旅行，那个看上去英俊潇洒，骑士一样时刻不离左右的小伙子大概是她的男朋友。上次在教堂门口的“邂逅”太匆忙了，如果写一篇像样的专访，毕竟还需要进一步的了解。而这次倒是一个不错的机会……至于另外一位……我的目光慢慢落到与我仅隔着三排座位的一个面部轮廓如同雕塑那样完美的女士身上。那是前不久接受过我的采访并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无论是她同马雅的隐情还是她本人)的佴城爱乐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韦娅。除了叶梦娜小姐，她无疑是整个旅游团成员中最具风采的女性。那种成熟中蕴藏着激情的气息在封闭的机舱里清晰可闻，刚才我一登上飞机就感觉到了，而前不久，在西郊公墓，这股诱人的气息如同她所讲述的浪漫情史一样，在黄昏的公墓上空荡漾，带着一缕菠萝的香味，甜丝丝的，几乎令我心醉神迷……我感到纳闷的是，韦娅参加这次赴日旅游团只是偶然的巧合，还是像我，也抱有某种明确的……目的呢不管怎样，韦娅的出现使我有点儿兴奋。也许是职业的习惯，我模糊地预感到，这次对我纯粹是计划外的旅行，说不定会发生一些意料不到的故事，而无论发生什么故事，我都是其中的受惠者。作为一个作家，有什么比从亲历的生活中直接受益更快慰的呢它至少比面壁杜撰和苦思冥想来得容易些，尤其对我这样一个想象力和激情都已经严重枯萎的作家来说更是如此；从前我写诗，后来写小说，那是我作为诗人和小说家的黄金岁月，我几乎像一个拥有无尽财富的富翁那样慷慨，尽情挥霍着自己充沛的想象和激情，一点也不懂得节制，如同我那时对女人不知餍足的兴趣。可现在，我已经完全被诗歌和小说抛弃。想象力离我远去了，激情离我远去了，那些引发我把激情和想象在文学的天空燃烧得如同焰火一样美丽的女人也离我远去了——她们在我的生活中始终不过是一个彩虹似的幻影，我其实从未真正走近过她们。我变成了一个彻底的穷光蛋，一个在语言的赌桌上输光了激情和想象力，像小偷那样只能靠窃取生活本身写作的跛足文人，或者像妓女出卖肉体为生那样，正在把我剩下的那一点点想象力和激情的余烬托付给老鸨……对，老鸨。我很满意这个比喻。而蓝胡子不正是我的“老鸨”吗当蓝胡子像拉客似的让我写出一本本名人传记或社会纪实之类的效益可观的畅销书时，我与一个妓女有什么两样呢我不无自嘲地想。可蓝胡子也许是个不错的“老鸨”，他的嗅觉比狗的还要灵敏，不知道从哪儿获悉了马雅和华艺蔓夫妇即将赴日本旅游，他几乎是把我赶上这趟飞往日本的飞机的。 没有比在旅行时更容易找到来访马雅的机会了，天赐良机，一定不能错过！蓝胡子像个指挥官下命令地对我说。而这段时间；他把我安排在一个鬼都找不到的地方，名义上说是为了为我提供一个有利于写作的环境，实际上是提防别人挖墙脚，从我这儿弄走《马雅传》的首发权。最近，不包括梦菡小姐在内，又有好几家报纸杂志在打这部至少还有一半装在我或者马雅本人脑子里的《马稚传》的主意了。 我不得不佩服蓝胡子在这方面的精明过人。现在又暗渡陈仓，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我送往了日本，真可谓一箭双雕，一举两得。而我也乐得免费出国旅行一次，反正费用都是蓝胡子出——为了这本《马雅传》，蓝胡子这次看来是不惜血本了。再说……这也许是一次愉快的旅行。我想着，把视线从韦娅耳垂上的一枚埃及钻石耳环上收回来——我的目光在那只荧荧发亮的耳环上停留好一会了，移向舷窗外面的朵朵棉絮般的白云和碧蓝得如同海水的天空或者如同天空一样碧蓝的海水；像前些日子我和梦菡小姐见到的红树林海湾那样碧蓝透明的海水。 我不由产生了一种错觉：此刻我究竟是乘坐飞机在空中航行，还是乘坐轮船在海上航行呢下午两点，飞机在东京国际机场准时降落了。 旅游团的全体成员在导游小姐的带领下从机场鱼贯而出，上了一辆大旅游车。东京的气温明显比佴城降低了好几度，不少人一下飞机便迫不及待地从旅行包内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衣服加到身上，没有来得及加衣服的也大多瑟缩着脖子，看上去像一只只掉进了水中的鸭子。 在机场门口排队等候上车时，我看见叶梦娜小姐碰巧就站在我前面，便凑上去招呼道：晦，叶小姐，你好！我用老熟人似的口气说。真巧啊，咱们又见面了。你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日本了吧据我所知…………您好。叶梦娜疑惑地说，我们以前……见过面么叶梦娜那副陌生人的眼光，使我伤了一下。心想，真是贵人多忘事。呵。当然见过，叶小姐，你莫非忘了上次你到佴城参加《红桃K》的首映式，在教堂……我帮助她回忆着说。我就是那个叫老聃的作家，我们在一块聊过几句，我还打算写一篇……作家……老聃……她没等说完就摇了摇头。可是，您说的我一点也记不得……这时，排着长队的人们开始上车。叶梦娜被那个小伙子挽着也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真对不起，您也许记错了。临走时，叶梦娜礼貌地对我说了一句。 我尴尬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后面的人提醒该上车了，我才跟上前面的队伍。 您能肯定没认错，前面那位小姐真的是……叶梦娜吗走在我身后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间道。很遗憾，我只在电影里见过她，因此……当然能肯定。我怔怔地看着叶梦娜的红色夹克像火苗一样跳跃着闪进了旅游车内，咕哝道。我想我还没有到老花眼的年纪……东京也许是一座只宜远眺、不宜近观的城市。如同一个华服盛装的妇人，远看绚烂无比，近观则一片苍茫，尤其是冬天……在旅游团下榻的长岛饭店，我从窗口俯瞰着东京色彩斑驳的市容，视线不断被刀削斧斫一样直耸云霄的密集楼群拦腰折断，像一只林中的小鸟，由于树枝过于拥挤，总是无法飞到更远的地方去。游览这样一座城市显然既需要足够的耐心，也需要充沛的热情和体力，否则，就只能像此刻我在旅游团的大多数成员乘车去游览东京市容时，躲在饭店四十八层楼房间的窗口，作一番远远的眺望，权当是一种想象力的训练……晚餐时我去得迟了些。走进餐厅，一部分人已经吃完了，但另一部分人却还未开始进餐。这家地处市区边缘的饭店的生意看来还不错，并非旅游旺季，却一下子住进这么多旅客，连餐厅都容纳不下了，只好让人们分批进餐。 在第二批进餐的旅游团成员中，我看见了马雅和华艺蔓夫妇俩。但不是在同一张餐桌，而是隔着一张餐桌。我还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与他们打招呼。因此，进餐时我几乎自始至终拿眼瞟着另一张餐桌上的马雅和华艺蔓夫妇。当他们放下碗筷，起身离开餐桌时，我也放下了还没有吃完的饭碗，起身离开餐桌，向他们迎过去。 你们好！真想不到与二位参加同一个旅游团来日本。对此我深感荣幸……我像刚才对叶梦娜那样用老熟人的口气说。 你好。华艺蔓对我的出现似乎感到有些意外，她礼节性地对我点了点头，脸上却是我所熟悉的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 马雅先生……我及时把目光转向了华艺蔓旁边的马雅。我打量着这位打心眼里崇拜着的著名指挥家。作为马雅的传记作者，见到我这位经历了生死变故后的传主，感到分外激动。您好么见到您……真高兴。我嗓音有点颤抖地说，您知道……可是，马雅对我的激动似乎无动于衷。岂止无动于衷简直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那样。我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见鬼，莫非他也像叶梦娜一样，没有认出我来是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还是……马雅先生，您难道……我说。 对不起，他目前的身体不容许……华艺蔓没等我说下去，便打断了我的话，挽着马雅的胳膊往餐厅外面走去。 我觉得尴尬到了极点。我站在那儿，呆呆地看着马雅夫妇离去，半响才回过神来。这时，我看见了从身后走过来的韦娅。刚才我只顾注意马雅夫妇，没发现韦娅也是和我们一批进餐的。 你好，韦小姐。我跟着她一起走出餐厅时，不知怎么临时改了口，没有称呼她“女士”，而是把她称作了“小姐”。凭直觉，我感到韦娅也许更喜欢我这样称呼她。 您好，作家。韦娅说，都跟到日本来了，您可真辛苦呵。 您也一样，韦小姐，我心猿意马地说，您独自一人周游日本，恐怕也不仅是为了观光吧？ 您大概还不知道，韦娅说，我就喜欢独自一人旅游……一个人也许更……自由。我附和道。不过，我想冒昧地问问，韦小姐，您与……马雅先生接触过了么我记得，咱们之间的采访好像已经结束了……韦娅淡淡地一笑。再说，这个也属于传记的采访内容吗不是这意思……我支吾道，我是说，您是否注意到，与过去相比，马雅先生似乎有些不一样……这个问题，您应该去请教华艺蔓女士才合适……韦娅说完，走进电梯，将我一个人撇在电梯外面了。 我这才想起忘了问韦娅的房间号码。对韦娅的采访也许尚未结束，我想。好在旅行刚刚开始，还有的是时间；况且，旅游团在东京只停留一天，明天就要前往本次旅程的第二站——神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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