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 韦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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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神户大概是地震发生率最高的城市。如同它的名字——“神的门户”所寓意的那样,上帝似乎为了警告过于狂妄的人类,总是隔三差五地在他的大门口施展一下威风。二十世纪末的一次强地震曾经夺去过数千神户人的生命,而仅仅在二十一世纪的最初数十年间,较之稍弱或更强的地震又接连发生过几次,所以在世界上,神户又被称为“地震之城”。 还是在刚进入佴城爱乐乐团不久,我就曾经随乐团参加由国际红十字会和罗马天主教会、美国《基督教箴言报》联合主办的全球性“地震死难者祝祷日”活动,来神户演出过。那是我第一次出国参加演出,而且是这种具有宗教色彩的艺术活动。我记得,那次演出是在神户市的地震纪念广场举行的,担任首席指挥的是作为基督徒的中国指挥家马雅……随旅游团参观地震纪念广场时,我独自一人在那座著名的地震纪念碑前流连了好一会儿,那是一组由许多支离破碎的抽象人体组合而成的雕塑。站在纪念碑下,仿佛能听到那些破碎的人体器官在碰撞和分裂过程中,发出金属一样尖锐的呼嚎声。我记得,当时马雅就是站在这座纪念碑下面指挥佴城爱乐乐团演奏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的。此刻,我站在纪念碑下面,似乎还能听见交响曲的第一主题反复出现时如同一块巨石,在马雅那只握着指挥棒的手推动下,在山上不停地滚动,发出悲壮的回响……刚才,我看见马雅和华艺蔓也在纪念碑下停留了一会儿。我离他们很近,隐约听见华艺蔓问了一句:你还记得么……但我没有听到马雅的回答,也许他回答了,但我没听见;也看不到他脸上有任何表情,或者,是我所处的角度无法看到……那会儿,我真想走近去,听他说了什么或者看看他脸上的表情。那是一张多么富于表现力的脸啊,不可能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我最终还是抑制了这种冲动,默默地注视着马雅被华艺蔓挽着离开了纪念碑……也许像作家老聃说的,马雅与以前……的确有些不一样了……在乘坐旅游车返回下榻的东亚饭店的途中,我恍恍惚惚地想,但究竟哪一点不一样呢是比以前更冷漠,还是更……我觉得一时说不清楚。 我想起马雅那天突然出现在乐团时的情景。当时,罗斯凡正在指挥乐队排练,为即将举行的一次赈灾义演做准备。我作为首席小提琴坐在乐队前排,看见被称为我丈夫的那个秃顶男人像第一次吃西餐还不习惯用刀叉那样,显得很笨拙地拿着指挥棒站在乐队前面。这似乎是自马雅“去世’’后罗斯凡首次拿着指挥棒在乐队前亮相(除了那次在墓地上指挥《葬礼进行曲》)。习惯了马雅指挥风格的乐手们显然还不太适应眼前的罗斯凡,排练时有点游移不定。我也同样有这种感觉,看惯了马雅站在乐队前那峭拔欲飞的姿态,再看罗斯凡站在乐队前如同一棵肥胖香蕉的臃肿模样,的确有几分别扭。而且因为这个人是我的丈夫。我甚至感到有点儿脸红。罗斯凡站在乐队前面倒显得从容自信。的确,目前在乐团还没有人比他更合适取代马雅空下来的这个位置——尽管罗斯凡似乎从未指挥过一场像样的交响音乐会(在“马雅时代”,他始终只是一个跑龙套式的指挥)。但他现在手握指挥棒面对乐队时的那种当仁不让的姿态,无疑是针对最近因马雅“复活”在乐团内外出现的微妙反应。他大概想以此表明,佴城爱乐乐团的“马雅时代”业已结束,一个新的“罗斯凡时代”即将来临了。但尽管如此,我还是能从我丈夫脸上捕捉到只有在家里才流露出的那种罗斯凡式的怯懦。我太了解他了。这一点,从他不时把目光投向排练厅门口那种不安的神情看得出来,仿佛担心那个“复活”后的马雅随时会从门口走进来似的……而那个戏剧性的事件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那会儿,我因排练时总找不到以前的那种感觉,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在罗斯凡和排练厅门口飘忽不定地移动,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我是乐手中第一个看见他走进排练厅的。当我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排练厅门口时,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吃了一惊,小提琴也差点掉到地上了。紧接着,我发现整个乐队也像我那样停止了排练,排练厅内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我转过脸时,看见所有的乐手都瞪大了眼睛,惊愕地望着排练厅门口。 这使我不得不相信,走进排练厅的真的是……马雅2可罗斯凡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他像所有乐手转过脸,也看见了从门口走进排练厅的马雅。我注意到指挥棒从他手中像一根针无声地滑落在地上,脸上的表情非哭非笑,谁也揣摸不出那会儿他在想什么,连我也想不出来,因为那种表情太古怪了,以前我从没有见过。 后来的情形既出乎我的意料,又在我的意料之中。马雅向罗斯凡站着的指挥席走过去,罗斯凡则像以前他习惯的那样,不由自主地退到了一边。他旁若无人地捡起那根掉在地上的指挥棒,面向乐队,慢慢地举了起来。而刚才一直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的乐手们仿佛接受到某种无声的命令,几乎在一眨眼的工夫做好了准备,随着指挥棒以那种特有的令人惊奇的姿势向空中一挥,一股音乐的游流便在排练厅内弥漫开来……事后,另一位小提琴手悄悄对我说:我总觉得像是一次梦中的排练。 的确如此。整个过程我觉得自己也恍若置身梦境,以至我完全不知道马雅是何时离开的,以及其中这段时间发生过一些什么。总之,当乐曲刚刚终了,我将目光从空中收回来时,他已经飘然走出了排练厅的大门。排练厅复归寂静,又变得鸦雀无声了。乐队前又只剩下和我一样如同做梦的罗斯凡了,仿佛那个人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似的。 这种感觉有点像十多年前,在我家乡的那个小县城,我第一次见到马雅的时候,所不同的是,那束像鹰一样的目光这次并未在我身上栖息下来,好像把我忘了一样;而以前每次排练或者演出时,我几乎无时不曾感觉到那只看不见的鹰的存在……晚上,旅行团在东亚饭店举办了一个专场舞会。 舞会上,我差不多一直在舞池边坐着,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我看见那个叫叶梦娜的漂亮女影星和那个像是她男朋友的英俊小伙子在翩翩起舞——他们始终是舞厅甚至整个旅游团成员中最引入注月的一对。但我此时对跳舞一点兴趣也没有,接连拒绝了好几个舞兴很浓的人的邀请。我隐隐地期待着什么,这种期待从我登上来日本的飞机那一刻也许就开始了。我知道,这种期待是催使我不顾一切登上来日本的飞机的唯一理由。是的,唯一。连罗斯凡都明白这一点,所以才在我收拾行李匆匆赶往机场时表现得那么恼怒,而以前他是从不干涉我的。 你总算找到一个和他重温旧梦的好机会了,是不是罗斯凡冷笑地看着我。他身上究竟是什么东西使你如此神魂颠倒,无所顾忌呢他是个死而复生的人,床上功夫肯定不如从前那样了。也许他实际上不能干这种事了……我是说如果他不是……罗斯凡闪烁其辞,用近乎刻毒的语调说,不过,万一你真的逮着了和他上床的机会,可别忘了戴……避孕套,亲爱的! 现在,罗斯凡这句临别嘱咐似乎成了对我的一种极大嘲讽。因为直到此刻,我连与他说一句话的机会都还未找到……华艺蔓像一只对小鸡呵护备至的母鸡,将马雅看得紧紧的,始终形影不离地跟着他。而马雅则像那天突然出现在排练厅时一样对我视而不见,仿佛我压根儿不存在或者不认识我似的。这是马雅的一贯风格。一面热得像火,一面又冷得像冰。以前,每次在演出途中偷偷幽会之后,我被他炙烤得热血荡漾的身体尚未冷却下来,走到人群面前的马雅却早已冷若冰霜了。他又变成了人们熟悉的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指挥家和对妻子温情脉脉富有绅士风度的丈夫。但有谁知道,也许就在前几个小时甚至前几分钟,他还与我躲在旅馆的某个房间的床上,赤身裸体地抱成一团呢那会儿的马雅完全是一头凶猛异常的动物,疯狂地蹂躏着、撕扯着、撞击着我;他像一只矫健无比的雄鹰,向我发出一次比一次猛烈的俯冲,身体像那根在舞台上给人们创造过无数奇迹的指挥棒那样,在我眼前划出一条条由力度和激情交织而成的令人炫目的弧线……那时候,我真想让所有人(包括华艺蔓)欣赏到这幅奇异壮观的场景,我真想与他一道赤裸着身子跑出去,向人们大声喊道:看啦,这就是我们……可我这种隐秘的冲动一旦碰上那根在我眼里似乎具有某种无与伦比的威力的指挥棒,就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必须听从……指挥。我对自己喃喃道。 站在某个隐秘角落默默凝视人群中的他,这也许就是我作为一名乐手在乐队中的不可更改的位置吗他们是舞会进入后半场时才在舞厅里出现的。 我心里再次产生了那种隐秘的冲动。因此,当我看见华艺蔓与他跳完一支舞曲回到座位上,另一支舞曲刚刚开始时,在一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力量驱使下,突然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 华女士,我可以请……马雅先生跳舞吗我走到华艺蔓面前对她点了点头问。实际上,我与华艺蔓平时也只有这种点头之交;对这位女画家谈不上任何了解,即使有的话,也是通过马雅……当然,只要他……华艺蔓也礼貌地对我点点头,同时把探询的目光投向坐在她身边的马雅。 马雅从座位上迟疑地站了起来,和我一起步入了舞池。 乐队正在奏的是一支节奏缓慢的四步舞曲。我的一只手搭到他的肩膀上,与此同时,我的另一只手被他的左手轻轻握着了。我的身体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使我吃惊的是,握着我的那只手一点反应也没有。这和我俩以前在一起跳舞时的感觉大不一样。以前我们走进舞池,每当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就像两根接通了电源的钢丝一样,胶合得紧紧的,彼此都能通过手感应到对方身体的悸动……你的身体就像一架美妙绝伦的琴,无论接触到哪一个部位,都能诱发我产生弹奏的欲望,这与华艺蔓不一样。她也很美,可那是一种磁器之美,光洁完美,却冰凉彻骨。因此只能观赏,不能……有一次从舞厅里出去,他迫不及待地将我带到一个房间时这样说。 可此刻,我从那只手上一点感觉都捕捉不到,仿佛两根短路的电线。连他偶尔不经意地从我脸上掠过的目光也像白天那样无动于衷。 你的目光像在看着一个……陌生人。我低声说了一句,你不认识我了吗我的……指挥! 认识……他打量着我说,你是我的首席……小提琴。 还有呢……我期待地注视着他。 还有什么他茫然地看着我。 你忘了吗那次来神户参加“地震死难者祝祷日”音乐会……我说,我们也住这座饭店,演出结束的那天晚上,在你的房间,你像一个蒙古族骑手,比在余公岛还要……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意思。他咕噜道。我一点也不明白……这么说,你是真的……认不出我了我看着他仍[日显得很茫然的脸,不甘心地说。 可是……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游移着,似乎在努力寻找着什么,像一个小学生回答不出老师提问时那样,脸色有些发窘。 这时,舞曲终了。他松开了握着我的那只手,向舞池边定去,那边华艺蔓正在用目光迎着他了。 你累了吗,亲爱的咱们回房间休息吧……我听见华艺蔓的声音穿过舞曲的间隙飘过来,充满了温柔和体贴。 我看着他们双双离开舞厅,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一片水上的浮萍,又变得漂泊不定起来。 韦小姐,可以请你跳舞吗这时,我听见有人像怕惊扰我似地小声说。我抬起头,见是作家老聃。我注意到,整个舞会上他都在舞池边枯坐着,像个被情妇遗弃了的倒霉男人。 在马雅眼里,我差不多成了老聃那样的陌生人了。我脑子里倏地冒出的这个念头,使我改变了正打算拒绝老聃邀请的想法,和他一起走进了舞池。 这时,乐队开始演奏一支节奏明快的华尔兹舞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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