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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苏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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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二日，我与来自世界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近干名仿生人专家以及特邀代表陆续抵达日本广岛，准备参加即将在这儿举行的第十五届国际仿生人研究会议。 在下榻的二十二世纪饭店，我和来自俄国圣彼得堡大学仿生人研究中心的纳博科夫教授同住一个房间，他是第九届国际仿生人研究会议研究奖获得者。 你好！亲爱的博士，我们又见面了。在会议报名处签到后，这位身材健壮得像头公牛的白俄罗斯教授与我热情拥抱后，操着生硬的汉语说，中国有一句俗话叫“有缘千里来相会”，你还记得上次在德黑兰，也是咱们住一起吗当然记得，教授。那次你在舞会上动作大了些，那个漂亮舞伴差点告你性骚扰。我笑着说。我指的是三年前在伊朗首都德黑兰参加第十四届国际仿生人研究会议的一次舞会上，喝多了酒的纳博科夫教授非要与陪他跳舞的那个黑发碧眼的伊朗姑娘当众亲吻，结果……她的确很迷人，是吗如果没喝多我也会那样做的。纳博科夫也笑起来，你知道，我还以为她是一个仿生人哩。 阿拉伯人在这方面一向是比较严谨的，至少在礼节上。我说，不过，即使是仿生人，未必就可以随便“骚扰”……教授，你认为呢这似乎是一个敏感问题，比人权问题和种族问题还要敏感。纳博科夫做了个暖昧的手势，据我所知，美国哈佛大学法学院的尤金?奥尼尔教授起草了一部《国际仿生人公约》，准备提交这次会议讨论审议，如果获得通过，这将意味着仿生人开始正式以平等的身份在世界上同我们争夺生存的权利了。 为什么是争夺，而不是共享呢我说。 理论上是这样，但实践上……纳博科夫看了我一眼说。在这方面，我也许是一个保守主义者，你知道，博士，我是一个天主教徒，我相信上帝是唯一的造物主，而人是上帝派来照管这个世界的仆人，他没有权力另外造一个人……这似乎与你从事的职业不大一致，教授。 的确如此，正如我一边向上帝忏悔，一边照样迷恋女色一样。纳博科夫耸耸肩，显得无可奈何地说。我总是这样矛盾，博士，你呢你看上去总那么平静。中国人是否在处理灵魂与肉体的关系上有什么独特的方法，比如你们的庄子……我承认，纳博科夫思维的活跃与兴趣的广泛是我望尘莫及的。短短一会工夫，他的话题仿佛一架高速运转的风车从一个领域转到又一个领域，就像他对待女人那样……当我们穿过铺着厚实的印度地毯的南道，走进房间里时，纳博科夫已经在向我提出另一个问题了：你这次向大会又提交了什么研究成果呢，博士听说，你正在做一项十分有趣的实验……是的。我说，由于实验尚未最后完成，请原谅我暂时不作披露，教授。 我完全理解。纳博科夫通情达理地说着，又不知不觉地转入了另一个话题。我从最近几届的国际仿生人研究奖都颁给了亚洲人来看，相信你的实验结果将是突破性的，博士。现在有一种观点认为，在仿生人这一二十二世纪最具前沿性的科学领域，亚洲人已经远远走在了欧洲的前面，你对此怎么看从研究领域看也许是这样，但在应用领域也许恰恰相反。我说。 你的意思是……纳博科夫有些不解地看着我。 据我所知，在欧洲和美国，仿生人已经被应用到了人类生活的各个方面，被公众看作一个司空见惯的事情，但在亚洲，仍然限制在诸如科技、军事、安全及商业等狭小范围。在我们国家，仿生人研制差不多像地下工作一样，处于严格的保密状态……这可能跟东西方人的观念差异有关，博士。在东方人眼里，一个国家和一个民族，甚至整个世界都像一个大的家庭或集体，因此，你们注重的是群体的生存与发展，而仿生人如同突然闯进来的异族入侵者，必然会受到警惕和抵制……纳博科夫说。事实上，即使在西方，比如美国，也不是所有人对仿生人都采取欢迎的态度。就在前不久，加利福尼亚州还发生过一场反对仿生人的示威游行哩。游行者打出的标语是：将仿生人赶出地球，让他们到火星或者别的什么星球上生儿育女去吧，我们不欢迎这个闯进人类大家庭的狗杂种！ 很显然，他们像二十世纪的极端民族主义者抵制外族人那样，把仿生人看作要与他们争奶吃的后娘养的啦。 纳博科夫说到这儿，开心地大笑起来。 从会议开幕前会务秘书处发下来的“会情简报”来看，无论是拟讨论的议题还是与会的人数，本次会议似乎堪称国际仿生人研究会成立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盛会。与前此各届会议相比，一个引入注目的变化就是，出席本次会议的不仅有各国的仿生人研制专家，还特邀了一批社会学家、人类学家、哲学家、法学家、医学家、生物学家、遗传学家、心理学家、伦理学家和作家、艺术家等各个领域的著名人物往会。这无疑表明，仿生人不再只是一项神秘的科研实验，而将作为一件与整个人类的生存和发展密切相关的认知实践，被社会广泛地接纳。这一点，从“会情简报”上公布的提交大会讨论的部分论文所涉及的范围，及论文作者非本专业身份所占的比例便可窥其一斑：论文题目作者职业国籍仿生人：从生物进化到生命创造托马斯?曼生物学家法国仿生人的生理极限与记忆开发多伦?瓦特WM专家英国第四代仿生人：由仿制到复制苏秦WM专家中国超越死亡：从人到仿生人苏珊?朗格哲学家德国从克隆人到仿生人大江池田人类学家日本仿生人的性爱与婚姻纳博科夫WM专家俄国由物到人：作为公民的仿生人尤金?奥尼尔法学家美国开幕式比以往任何一次会议都要隆重。应邀出席的除了各国驻日本使节外，日本首相松本清张也引人注目地出现在开幕式上。开幕式由国际仿生人研究会主席海因里希?波尔先生主持。波尔先生是世界仿生人研究领域的开创者之一，曾参与研制了世界上第一代代号为“亚当、夏娃”的男女仿生人，也是二一××年诺贝尔奖获得者，一向被称为“仿生人之父”，受到各国仿生人研究专家的普遍尊敬，所以在第十届国际仿生人研究会议上选举他为终身主席，那是我作为年轻一代的仿生人研究专家首次参加国际仿生人研究会议，也就是在那次会上，我的论文荣获了世界仿生人学界的最高奖——国际仿生人研究会议研究奖。事后我听说，作为评委会的主任委员，波尔先生对我的论文给予了颇高的评价，使评委会最后一致通过，将该年度的“研究奖”破例颁发给了我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当年愈八旬的波尔先生陪同松本清张首相在开幕式的主席台上就坐时，会场上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首先，波尔先生宣布第十五届国际仿生人研究会议正式开幕。接着，日本首相松本清张以东道主的身份向大会致欢迎辞：女士们、先生们：自从本世纪初，在尊敬的海因里希?波尔先生参与和主持下，世界上诞生第一对仿生人以来，人类便开始迈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不管现在或将来人们怎样评价这一开端，仿生人的诞生都将被看作二十二世纪乃至人类历史上的重要事件而永载史册。这不仅因为它标志着人类对自身的认识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更重要的也许还在于，仿生人将为人类超越生命的局限、提高和净化人的质量、改善我们日益严重的生存处境，带来前所未有的机会。 女士们、先生们，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我们许多伟大的前辈为了创造一个完美的人类，曾经弹精竭虑、孜孜探求，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有的甚至为此遭致了某种严峻的攻汗和指控，迄今末逃其梏——诸位也许知道我指的是谁。我想表明这样一种观点：人类不能因为自己的局限和弱点而固步自封、裹足不前，必须积极地寻求和面对一切有利于改善和超越自身的机会乃至挑战，否则，人类迟早会迎来他的末日——如同地球也会迎来它的末日一样。 女士们先生们，我以上表述的与其说是我个人的观点，还不如说是全体日本人的观点。作为孤悬在太平洋中间的一个岛国，日本人也许比别的大陆国家的人民更具有危机感，因此，对追求世界和人类自身完美的愿望也就更迫切。而诸位充满神圣意味的工作无疑为我们幢憬的“新人类”带来了希望的曙光；实际上，日本也是你们工作的直接受惠者，目前，仿生人作为人类大家庭的新成员，已经进入了我们生活的许多领域。事实上，我的一位行政秘书就是一个仿生人——在一些方面，他们的确比我们表现得出色，因而也更富于人的魅力。 就此而言，我对第十五届国际仿生人研究会议能够在日本广岛召开深感荣幸。女士们先生们，作为东道主，我和全体日本人民一样，诚恳地欢迎你们的光临。祝尊敬的海因里希?波尔主席及诸位身体健康、快乐，并祝本届大会取得圆满成功。谢谢大家！ 开幕式结束后，纳博科夫教授和我一起走出会场时问：博士，听了这位首相先生的欢迎辞，你有何感想他似乎是一位颇有远见和激情的政治家。我说，他对待仿生人的态度，也许值得一些亚洲国家领导人借鉴。 他的确很有……激情。纳博科夫说，语气有些暖昧。我敢打赌，他是尼采的崇拜者。 何以见得我不解其意地问。 你没发现，他在欢迎辞中对仿生入的赞扬带有明显的尼采“超人”哲学的影子吗纳博科夫意味深长地说。而且，他还提到了那个至今“未逃其梏”的“伟大前辈”……他指的是谁我好奇地问。 希、特、勒。他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个足以使我大吃一惊的名字，但我摇摇头否定了，我知道纳博科夫一向喜欢发表耸人听闻之语。 你这样猜测有何根据呢我说。 希特勒在《我的自传》里也明确宣扬过“创造完美人类”的观点，他发动二十世纪的那场战争、屠杀犹太人的主要目的也是为了所谓的“优化德意志民族和全人类”。纳博科夫言之凿凿地说。而且我听说，松本首相曾经秘密召见过日本的仿生人研制专家，暗示要研制一批特殊的仿生人士兵，从而将日本的自卫队改造和建设成为世界一流的军队……你从哪儿得到的这些消息呢，教授我见纳博科夫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不由调侃道。听起来，你不像一个WM专家，倒像是俄国克格勃派来的秘密特工。 纳博科夫这才缄口不言了。 按照惯例，本届会议仍旧由宣读论文、自由讨论、评选本届国际仿生人会议研究奖等儿大内容组成，其中还将穿插一些丰富多彩的游览和娱乐活动。 被安排第一个在大会上宣读论文的是美国哈佛大学法学院的尤金?奥尼尔教授，他的论文题目是：《由物到人：作为公民的仿生人》。 奥尼尔教授在简要回顾了仿生人诞生以来的近百年历史后，提出了一个新颖而尖锐的问题，即仿生人是物还是人他指出，如果人真的是像上帝按照自己的模样造人那样造出了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仿生人”，那么仿生人无疑不是“物”而是“人”，是像我们一样能说话、能劳动、能思想和懂得七情六欲的活生生的入，他跟上帝最初造的那个人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由我们人类自己创造的罢了。这样的“人”理应享有与我们同等的作为“人”，或者说作为公民的一切权利。但目前的情形是怎样的呢具有与人同等功能的仿生人仍然像一件“物”被置于人的管辖和奴役之下，让他们像一件工具似的随心所欲地使用，让他们干最苦最累、最没有安全保障的活，就像二十世纪以前使用机器人或还未获得自由的黑人一样。难道这是公正的吗如果仅仅因为仿生人是人类创造的，我们就有权利奴役他们，这是不公正的。因为，同样创造了我们的上帝并未因此奴役我们，而是让我们享有了充分的自由和人权。比起仁慈的上帝，我们的确太残忍了。既然仿生人是从我们的细胞中分离重新组成的生命，我们就理应把他们当作我们的骨肉同胞和兄弟姐妹。所以，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要为争取仿生人的人权，或者具体而言，为仿生人的公民权而斗争，让他们像我们一样拥有工作、生活、思想的权利，拥有受教育、恋爱、结婚和生育的权利，拥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拥有竞选议员甚至总统的权利——我们所拥有的他们也有权利拥有，难道不是这样吗而要做到这一点，显然还需要付出艰苦的努力，首要的便是制定一部有关仿生人权益的全球性法律。我认为，这项工作应该列入本次会议的主要议题，因为它的确已经迫在眉睫了……尤金?奥尼尔教授的论文演讲十分精彩，极其富于感染力。这显然只是他那部起草中的《国际仿生人公约》的一个宣言性质的提纲，但从会上会下反应的热烈程度便不难预见，它将在国际仿生人研究领域产生举足轻重的影响……我总觉得是在听马丁?路德?金博士的著名演讲《我又一个梦想》的录音……散会后回到房间时，纳博科夫教授若有所思地说。我敢肯定，奥尼尔教授的观点将引起广泛的争议，而且会有一些人持反对意见，至少我本人……由于宣读论文和自由讲座是穿插进行的，纳博科夫那篇名为《仿生人的性爱与婚姻》和我的《第四代仿生人：从仿制到复制》被安排在会议的第五天宣读。、你的论文不是讲座仿生人的性爱情形婚姻么？从题目上看，似乎和奥尼尔教授比较接近。我疑惑地说。 不完全一样，甚至毫无相同之处。纳博科夫坚定地摇着头，似乎竭力要把自己与奥尼尔教授划清界限。虽然我也认为仿生人从许多方面比如思维能力、重量机能以及性能力等与我们没什么区别，但他们毕竟是我们研制出来的，像研制生产任何一种商品一样，我无法设想如果仿生人完全脱离人的控制，会发生什么样的情景。他们也许会把我们杀了，或者反过来将我们从地球赶到月球和火星上去——如果哪一天他们发现自己在许多方面比我们优秀的话。因为迄今为止，我们研制每一个仿生人都是采用最优秀的人的生物信息标本，他们在各种能力上的确都很出色，即使在床上，或者如松本首相认为的那样当一个士兵。我们还没有想到采用一个笨伯的信息标本，因为这太得不偿失了，对吗，博士这么说，你赞同将仿生人当作物，而不是人来对待我问。 从某种意义上看，的确可是我听说，你为了写《仿生人的性爱与婚姻》，曾经尝过与仿生人做爱的滋的滋味，甚至还在你们的研究中心“促成”了好几对仿生人夫妻。那么，我想请教你，教授，当你做这些时，觉得是在与动物性交，还是与人性交呢？ 这个……纳博科夫语塞了，他尴尬地耸了耸肩，支吾着。你很机智，博士，你完全击中了我的要害。你知道，我总这么矛盾。他说。不过，根据我的经验，仿生人在性方面的确……你呢，博士，有什么独到的体验吗他忽然话锋一转，把矛头指向了我。 我……对此毫无发言权，尽管理论上……我猝不及防地说，不过，我的助手曲源西鹤也许能与你交流。遗憾的是，他不在……．是吗，那么他在哪儿纳博科夫显得饶有兴趣地问道。 他也许晚些时候会来……我闪烁其辞地说。 如果我没猜错，他和你这次实验有关，纳博科夫对我狡黠地笑了一下。对吗，博士我觉得，纳博科夫教授的确像一个克格勃的特工。 圣诞节那天晚上，会议秘书处安排了一场联欢舞会。为了给这么多的男性与会者凑足舞伴，秘书处动员了负责会务的全体女性工作人员和二十二世纪饭店所有的服务小姐来参加舞会。而且那些小姐一个比一个漂亮，似乎把全日本的美人都集中到了这儿似的，就连那个美艳性感的会务执行秘书帕帕拉小姐也加入到伴舞的行列，率先与尤金?奥尼尔先生走进了舞池。 纳博科夫教授更是不甘落后，他比上次在德黑兰还显得兴头十足。从舞会一开始他似乎就没有闲过，搂着那些漂亮舞伴跳了一圈又一圈，常常不等一场跳完，便猴子掰包谷似的扔下面前的舞伴，走向另一位被他看中的漂亮小咀，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仿佛要和舞会上所有的小姐跳一遍似的。而且他总是搂得那么紧，像是要勒断对方的纤纤细腰，以至作为旁观者，我看见他像一头闯入庄稼地的公牛那样在舞池里横冲直撞，也不禁有点担心，万一像上次在德黑兰那样，哪位小姐又指控他性骚扰……你不准备轻松轻松吗，博士舞会过半时，纳博科夫回到舞池边我的座位旁坐下来，将一瓶可口可乐的塑料吸管塞进了嘴里。他已经敞开了衣领，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但看上去毫无疲倦的迹象。 与你不同，我总是习惯观看别人跳舞，一旦走进舞曲池反而紧张得连步子都迈不动了。我说。 这太奇怪了。纳博科夫说，似乎有些不相信。二十世纪的英国作家劳伦斯有过一句十分精彩的名言，他说，跳舞实际上是一种模拟性交。就此而言，你没有理由拒绝这样的机会，博士。他说着把脸凑近我，压低了嗓门。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听说包括二十二世纪饭店的服务小姐在内，这次会议的全部工作人员都是经过特意挑选的仿生人……你不会又弄错吧我想起上次在德黑兰目睹的场面，半信半疑地瞅着他。 肯定没错。纳博科夫说。这可是波尔先生亲口告诉我的，你知道，我和这老头的私人交情一直不错……那么，你跟她们在一起是否有什么异样的感觉……我仍然不大相信地说。 没有。就像跟我老婆在一起跳舞那样，毫无异样之感，纳博科夫说。当然，除了与所有漂亮女人搂在一起时的那种兴奋……他一边说，一边像个敏锐的猎人那样把目光投向别处睃巡着。显然，他又发现了新的目标。 看见帕帕拉小姐了么，博士纳博科夫教授忽然小声说。她看上去真的很像……玛丽莲?梦露！你知道，她是按照肯尼迪总统兄弟俩的那位情人的生物信息标本仿制的……这么说，帕帕拉小姐也是一个……仿生人我不由瞪大了眼睛。 当然是的，博士。纳博科夫说，我刚才一直想找机会和她跳一圈，可始终没逮到机会，想和她跳舞的人实在太多了……纳博科夫说着站起来，精神抖擞地向舞池的另一边走去。 舞池那边，帕帕拉小姐难得空下来地坐在座位上，正用手帕擦拭着额头。看上去，她的确很像二十世纪那位风情绝代的性感明星……纳博科夫教授宣讲完那篇《仿生人的性爱与婚姻》，风度翩翩地从讲坛上走下来，很快便被几个记者围住了。看来，他的论文宣讲效果也不错。精明的纳博科夫教授选了一个讨好的题目，仅凭那个论文标题就够吸引人的了，再加上他往往现身说法，妙语连珠，的确收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 纳博科夫教授，据你与仿生人做爱的经验，你认为她们同一般人相比，谁更容易达到高潮一位来自美联社的黑人记者大声问，并且将早已准备好的话筒伸到纳博科夫的鼻子底下，像是要请他把话筒吃下去。 这很难作出比较。因为，我所接触的性伙伴——无论是仿生人，还是像你说的“一般人”，她们似乎都能让我……消魂。 纳博科夫教授，据我所知您一直单身，恕我冒昧地问，如果颁布一项准许仿生人与……一般人通婚的法律，你是否可能选择一个仿生人做您的妻子呢一位自称是日本《朝日新闻》记者的女士问。 这个问题……我目前还未考虑过。您知道，女士，我是一个天主教徒，而天主教徒在婚姻上一向比较……纳博科夫支吾地回答着，一边心不在焉地把目光在会场上扫来扫去，突然，我发现他的目光落在正忙于会务的帕帕拉小姐身上。当然，如果我真的爱上了那样一位迷人的小姐，纳博科夫微笑着说，我想我会考虑的……我还没听见纳博科夫接下去说什么，主席台上便传来了主持会议的海因里希?波尔先生的声音：现在，我们请来自中国的年轻的仿生人研究专家，第十一次国际仿生人研究会议研究奖的获得者苏秦博士上台。他宣讲的论文题目是，，《第四代仿生人：由仿制到克路……我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快步向主席台中间的讲坛走去时，心情不禁有几分紧张。这倒并非因为怯场，早在十多年前我三十岁出头参加第十一届国际仿生人研究会议时，我就经历过这样隆重的场面。那时候才真正感到紧张哩。但今天的紧张缘由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只是隐约觉得，这次为了我的论文所做的实验与以前的任何一次都不相同，而且尚未最后完成。我感到自己还从未像这次对实验的每一个步骤乃至细节牵肠挂肚过，即使到了广岛的会场，仍然如此……难道只是由于这次实验的对象和华艺蔓有关吗当我站到宣讲论文的讲坛前时，情绪很快平静下来了。我在简要地介绍了论文中的主要论点之后，便开始对论点逐一加以阐述。我讲得从容冷静，有条不紊，尽管也许没有尤金?奥尼尔和纳博科夫的讲演富于感染力。我不是那种激情洋溢的科学家，但我有我的优点，即不会被自己的情绪牵着鼻子走，从而影响科学应有的客观。当然，这并不意味我就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只不过我知道怎么控制它们，而这对一个科学家来说，也许是必要的……我是用下面这段话结束我的论文宣讲的：尊敬的海因里希。波尔主席，诸位同行，女士们先生：正如伟大的前辈爱因斯坦早在二十世纪初对我们指出，科学也许并不被为人类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的问题，但它无疑像一盏地下坑道里的矿灯，时刻在寻找引领人类走出黑略的途径，不断向未知的领域以及我们自身的限度掘进。具体到仿生人研究同样如此。作为克隆技术和仿生技术的完美结合，仿生人之诞生也许的确是我们这个人类居住的星球上最为重大的事件之一，但如果说人类世界将因此获得彻底的“更新”或“完美”，似乎还为时过早。作为一个学者，我对预言毫无兴趣，而更愿意从一些具体的层面上展开我的研究。如同我在论文中所述，我关心的是。仿生人究竟能否为人类摆脱某种命定如死亡和疾病等带来的痛苦提供有效的帮助，我目前正在从事的研究和实验表明，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而仅此一点，我们就有足够的理由对仿生人诞生后的前途保持乐观，就像我们对全体人类的前途同样应该保持乐观—样。 谢谢大家！ 我在掌声中走下了讲坛。从掌声的热烈程度看出，我的论文宣讲是成功的。像纳博科夫那样，我刚走下主席台，也被一群记者围住了。 苏秦博士，你在论文中认为，一个人的思维、情感乃至记忆等可以在另一个根据其“克卤的仿生人身上得到全面延续，这是否意味着人类将由此摆脱死亡的打击，或者说，死亡对人不再是一个恐惧的事件，因为只要他愿意活下去，他就能在行将死亡之前，把自己的生物信息和细胞克隆成同他一模一样的仿生人，从而获得再生……这个新的生命是彼生命的新一轮循环吗或者，它与东方人的转世观念是一码事么请问，苏秦博士，这种可能，对患病的人——比如患上某种不治之症的人也同样适用吗比如，当一个爱滋病患者被“克卤成仿生人之后，原病毒是继续存在，还是您的这项实验是否完全获得了成功呢，苏秦博士如果这成为事实，世界上也许就会出现许多完全相同的人，我是说，一个人如果被“克卤成若干个他自己——当他自己都弄不清彼此间的区别时，那么谁是那个最初的“他”呢如果他们之间发生争执怎么办谁来为他们作出裁决，上帝吗还是研制他们的专家但如果能裁决出孰是孰非，又说明他们之间有区别了，因而就算不上“克卤了。除非根本无从辨别，因为……苏秦博士，您说您在实验中使一个已去世两个月之久的人死而复生，这是真的吗可否谈谈实验的具体内容面对这么多五花八门的提问，我即使浑身长嘴也没法回答。我只好使尽解数冲出了记者的包围。可我刚走到会场上的一个角落，尚未来得及喘口气，又被一个戴眼镜的英国人堵住了。 苏秦博士，可否向您表示我的……他一边说一边递过来一张名片。 对不起……我正打算回绝，可当我扫了一眼名片后，不由停住了。我看见那张名片上用英文印着：大卫?科波菲尔小说家这使我想起了我熟悉的一位同样叫此名字的作家。是写《二一××年的爱情》的大卫?．科波菲尔先生吗我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 正是鄙人。他微微一笑道。这么说，苏秦博士看过我的那部拙著不只是看过，科波菲尔先生。我说。我之所以产生写这篇论文和做相关实验的念头，还是受了您的那部小说的启发。我听说了您这次特邀莅会，正想找机会当面表示感谢哩！ 您太谦虚了，苏秦博士，这只能说明我们不谋而合罢了。大卫?科波菲尔先生说，就像中国有句俗话说的，英雄所见略同，对吗毕竟，我从您的小说中获得了灵感，科波菲尔先生。我认真地说。据我所知，您是世界上第一个用小说描写仿生人生活的作家……不，不是。大卫?科波菲尔先生连连摇着头说。恰恰相反，苏秦博士，世界上第一个以幻想形式描写仿生人的不是我，而是一位中国小说家。 是吗我有些意外地说，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他就是贵国二十一世纪的小说家刘继明。大卫?科波菲尔先生用确凿无疑的口气说。在那部名为《仿生人》的充满预言和幻想色彩的小说中，他对仿生人的生活作了十分出色的描述，仿佛他真的生活在我们这个时代一样。而我的那部小说充其量只是《仿生人》的一个摹本。就连包括您我在内的许多人也是如此。因为，在《仿生人》中，一切都十分明了，就像一个设计师……所以，严格说来，应该向您表示感谢的是我，苏秦博士。大卫?科波菲尔先生说着，向我伸出一只手来。 可是，科波菲尔先生，我的确不知道您说的这位刘继明……我嗫嚅着。我从来没听说敝国历史上有这么一位小说家。您知道，我对文学并不在行……但大卫?科波菲尔先生不由分说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那么有力，仿佛一把钳子，将我的手都快要拧断了。 博士，今天会场上那位日本女记者的提问，也许同样适合于你……晚餐后回到饭店的房间，纳博科夫教授对我说。 什么意思我觉得他的话有些没头没脑。 你也和我一样，至今打着单身，不对吗纳博科夫说。我的意思是，如果她问你，你怎么回答呢我不知道……我咕哝道。感到这个白俄罗斯人真是个难缠的角色，他总是冷不丁提出一些让你难以回答的问题。 你知道我想怎么回答她吗，博士纳博科夫说。我其实想告诉她，如果我爱上了帕帕拉小姐这样的……我就毫不犹豫地跟她结婚！他宣誓似的说。事实上，我也许的确爱上帕帕拉小姐了，而她似乎也有此意，以至我在宣讲论文时，都能感到她那令人消魂的目光……他喃喃着。博士，我现在很想结婚了，如果帕帕拉小姐同意嫁给我，我真的愿意成为世界上第一个与仿生入结婚的人……此刻的纳博科夫教授，的确像个突然堕入情网的小伙子，看上去显得有几分滑稽。 不过，这个“第一”恐怕轮不上你了，教授。我不无调侃地说。 为什么纳博科夫警惕地盯着我，仿佛我要从他手里抢走什么东西似的。 因为，我的助手曲源西鹤也像你爱上了一个……我说，他们正在日本旅行，过两天，没准就要来广岛了……我说的是实话。按照预定的日程，旅行团的最后一站是广岛，我们正好在这儿会合，并一同参加会议结束时的盛大闭幕式——这也许是我此次实验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然后由东京返回佴城……就在这当儿，我接到了曲源西鹤的电话。电话是从横滨打来的。 是博士吗……电话里，曲源西鹤的声音似乎不像往常那么轻松活泼，而有点捉摸不定。 圣诞。游戏。假面。失踪。WM56——马雅。WM57——叶梦娜。华艺蔓……听起来十分紊乱。 也许，他们遇上麻烦了。我搁下电话后怔怔地想。会有什么麻烦呢难道……我不由想起了临来日本之前，与佴城爱乐乐团副总监罗斯凡会晤时的情景。 博士，是你那位助手来的电话吗他们什么时候到广岛纳博科夫兴致盎然地问。我很想见一见他们……但我没有理睬他。我在想罗斯凡对我说的一句话。 他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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