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 罗斯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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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WM研究所到底是个什么性质的机构呢我在佴城生活了这么多年也从未听说过还有这样一个机构,它就像跟马雅一起突然从地下冒出来的。我向有关部门打听过好几次,回答也语焉不详,只说是保密性单位,与科研或者国家安全有关。可它到底是研究什么的,竟能使一个死了两个月的人死而复生呢无论如何,这是叫人难以置信的。可这是真的。那天在乐团的排练厅,我的确见到了他——我的老同学、我的上司、我的对手,那个因车祸死去两个月,被我亲自指挥的《葬礼进行曲》送进了墓地的马雅。如果这以前我还怀疑自己是看花了眼,或者那些报纸电视又在制造什么新闻噱头,那么,当我亲眼看见他从排练厅门口走进来时,我还有什么可以怀疑的呢他与两个月前在红树林开会时一模一样,仍旧是那副孤傲清高的神情,甚至连穿的衣服都没变,仿佛从哪儿度假刚回来的。我拿着指挥棒的手僵持在空中不动了,站在那儿呆若木鸡,指挥棒从我手里滑落在地上我也没察觉。乐队所有的人都像我一样呆若木鸡。我的老婆韦娅也一样,不过,她除了吃惊外,还多了一种别人没有的激动,这瞒不过我的眼睛。可我顾不上管她了,因为那会儿,马雅径直向我走来了,他走到了我面前大约一米远处,我和他的眼睛相遇了(那双永远目中无人的眼睛!)。不知是由于惊恐,还是习惯,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把指挥席给他让出来了,就像以前我多少次做过的那样。而他也像以前那样当仁不让地走到我刚才的地方,弯腰捡起了我掉到地上的指挥棒,举向空中,姿势也如过去那样潇洒、大派,一副名家风范,我连学也学不来……所有的人都疯了。疯就意味着丧失了冷静分析和判断乃至怀疑事物的能力,这是《辞海》上的解释。从这个意义上说,报社、电台、电视台、观众、读者和爱乐乐团的乐手都疯了,因为他们都对这个神话似的事件骂信不疑;某些上级部门的领导也疯了,因为当我打电话询问对这一事件的看法及延宕我的任命通知的原故时,他们也同样支吾其辞,失去了起码的唯物主义立场;华艺蔓也早就疯了,疯得变成了马雅每隔一阵送的一束花;我的老婆韦哑也疯了,只不过她疯得更厉害。自打听说马雅“复活”的消息后,她就开始不正常了,晚上经常一个人光着身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或者把自己关在卫生间没完没了地冲澡。这个风流成性的女人,她把自己当作一架完美无缺的琴,总嫌弃我的演奏技艺不够出色,指法不够灵活、有力。你的弹奏使我昏昏欲睡,从来没让我疯狂过。她说。她时刻想变成一架疯狂的钢琴或者别的什么琴。而马雅显然就是那种能把她弹疯的琴手,她只要一听说马雅的名字,眼里就冒出疯狂的征候,更不用说看见马雅本人了。所以那天在排练厅见到马雅后,我感到首当其冲变疯的不会是别人,而是我的老婆韦娅。事实果然如此,因为,当她不知从哪儿打听到马雅和华艺蔓要去日本旅行的消息后,招呼也没跟我打一下,就匆匆忙忙地上机场了,连我让她别忘了戴避孕套的叮嘱也似乎没听进去。看来,她为了被一个也许真的死而复生的高超琴手(马雅在这方面的确堪称高手,对此我太了解啦)使自己疯狂,什么也不顾了,更别说演出。难道她就不怕我六亲不认把她除名么现在,爱乐乐团毕竟还是我在当家……是的,都疯了。整个佴城也许只剩下我一个人没疯了,只有我孤身一人在挺着。因为我还保持着怀疑的能力,这说明我的头脑还是清醒的。 但我还能挺多久呢7 无论如何,我必须搞清楚那个WM研究所到底是干什么的。我知道这是摆在我面前的首要任务,这是纲,纲举目张,而其余都是目。既然谁也说不清楚WM研究所的来龙去脉,我就只好想别的办法。我去佴城图书馆找到了一本牛津版的《当代新术语大词典》。我翻了半天,才在第二三四五页查到了关于WM的释义:WM:英文中WOMANMAN即男人和女人的缩写,是从本世纪初叶,世界上根据克隆技术和仿生技术研制出第一对男女仿生人时,科学家用来指称仿生人的特殊代号,榷旧约?创世纪》中上帝创造亚当和夏娃之义,意为仿生人像上帝所造的人一样……但由于仿生人目前尚处于实验阶段,此术语只限于专业领域使用,鲜为人知。 合上那本比砖头还要厚的词典,这段时间像鱼刺一样鲠在我体内的疑窦也随之消失殆荆事情已经变得再明显不过,那个闹得人心惶惶的马雅并不是什么“死而复生”,而是一个仿生人。也就是说,一切都是那个WM研究所作的祟,他们像裁缝师按照原样造了一个马雅。但这能算是马雅本人吗或者,他能够享有马雅本人的所有权利吗如果没有,那么,现在的情形……我决定去找那个神秘的WM研究所。 我费了老大劲才在市郊一个地图上都没标出来的角落找到了那个WM研究所。还算我运气不错,我碰上了他们的头头苏秦博士。我刚一看见他,就觉得有点眼熟,好像以前在哪儿见过面。后来我才想起是在马雅别墅,有一次,我去向马雅汇报工作,他也在。马雅简单地介绍说,他是华艺蔓的同学……苏秦博士本来打算拒绝接待我的来访。很抱歉,我马上就要出国开会,没空……他说。但当他也认出我之后,临时改变了态度。 您有什么事吗他陪我在一问办公室坐下来。 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一边说,一边寻找着恰当的字眼。苏秦博士,您的研究所按照已故的马雅先生制造出来的那个……仿生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我尽量控制着自己,但语气仍然很冲,甚至有点兴师问罪的味道,我自己都听出来了。您知道,所有的人都以为马雅死而复生了。就连我曾经也这样认为,直到昨天……这样看也许没什么错,因为,他的确……苏秦博士解释着。 可他毕竟不是马雅本人,对吗我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当然,这的确只是一次……实验。他支吾道,如果……可他已经严重干扰了我们乐团的正常工作和演出活动,而且对社会的稳定造成了极大的混乱——我想这后一点不用我说,也许会有人来找你们的……您似乎很气愤。苏秦博士瞥了我一眼说,据我所知,许多人对他——我们称之为WM56,人们称他马雅的“复活”——姑且这么说吧,您得承认,他的确跟去世的马雅先生没什么区别,除了像您说的,尚未取得某种“合法性”——感到高兴,为何您这样气愤呢他口气有些捉摸不定。难道因为他可能影响您即将下达的任职通知吗据我所知……您误解我了,苏秦博士。我冷冷地说,如果仅仅是这样,我根本不必来找您浪费口舌,直接向法院递交一份起诉状得了。您知道我完全可以这么做。但问题是不仅如此。我是担心……您担心什么呢。罗斯凡先生苏秦博士问。 我担心……我犹豫了一下说。你听说过马雅在红树林遇上车祸之前,我和他吵过架的事么我只是略有所闻。苏秦博士看着我,怎么……那次开会,我和他同住一间房。我说。之所以和他发生争吵,是因为我发现了他……我的眼前又闪现出那个晚上在马雅身上看见过的那些密密匝匝,像梅花一样的红色斑点……这件事,我对任何人都没有提起过,包括我的老婆……我说完,观察着苏秦博士的反应。我原指望他听了我的话会大吃一惊,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脸上毫无表情。 你所说的……其实我们早已经从他的……知道了。苏秦语气平静地说。而这也正是我们此次实验的目的之一。 实验……有把握吗我问。 当然,还需要……他欲言又止,似乎对我隐瞒了某些不愿公开的真相。他说,我们已采取了必要的预防措施……在我听来,苏秦博士的话等于没说。什么必要的措施难道就是像我那样警告韦娅别忘了戴避孕套么……由此看来,这个苏秦博士大概也疯了。我从WM研究所出来,尽管又增添了某种担心,但还是感到心里轻松了不少,仿佛突然搬掉了一块巨石。是的,巨石。多年来,马雅不是压在我生活中的一块巨石吗我总算澄清了他不过是一个仿生人,也就是说,这块巨石并末像这段时间使我提心吊胆的那样,重新压过来。与此相比,那种……担心算得了什么呢我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我忽然想去马雅别墅看一看,自从那天半途而返之后,马雅别墅又像从前那样变成了一个令我望而生畏的所在。但现在这种畏惧感已不复存在。我还畏惧谁呢难道我还畏惧一个只是看上去像马雅的仿生人吗我下车后快要走近马雅别墅时,不知不觉地放轻了脚步。当我意识到这是以前的习惯后,便故意把脚步踩得很重,发出咚咚的响声。虽然我知道马雅别墅空无一人,我的脚步声再响,也不会有人听见,但我仍然忍不住要这么干……当我走到马雅别墅的门口时,我原来以为人去楼空的大门突然打开了。我吓了一跳。难道……我又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像以前每次来向马雅汇报工作时那样。我又差一点没有半途而返了。但门开后,我看见的是马雅家那个叫海棠的小保姆。她不是一年多以前就离开了么,何时又不声不响回来的呢罗先生,是……您呀,我还以为是马雅先生和夫人从日本回来了哩。海棠看见我浅浅一笑,脸上露出两个好看的小酒涡。 她的确是个漂亮的小人儿,浑身都散发着一股秋海棠的气息,像她的名字一样。我以前来马雅别墅汇报工作,每次眼睛一盯着她就舍不得挪开。只有马雅才会想得出请这样可人的保姆,而这正是马雅时出类拔萃之处,连他家的保姆都让人嫉妒。海棠会不会和他……我不由想起有一次,当我问为什么不见了海棠,华艺蔓皱着眉说,不知为什么她不辞而别了……海棠究竟为什么不辞而别,现在又为何悄悄地回到马雅别墅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把我迷住了。我发现,这段时间我的好奇心似乎越来越强了……海棠,你长得更漂亮了;我用长辈的口吻说。你不是早就……回家了么,怎么又……我是听说……马雅先生想让我来,我就……海棠说。 那么,你当初干吗又要不辞而别呢害得华艺蔓女士只好自己做饭,我打量着她说,你知道,马雅先生喜欢吃你做的饭……可……是马雅先生让我回去的呀。海棠显得有点委屈地说。 是么为什么我觉得我追问的口气像个警察。 但海棠没有吱声。从她脸上的表情看,似乎隐藏着什么难言的心事。她毕竟是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姑娘,瞒不过我。 这么说,你以为是马雅让你回来的……我见海棠不肯回答,便采取了迂回的方式。你知道,几个月前他就遇上车祸死了……这事我在家就听说了,还哭了一抄…海棠说。前不久夫人写信告诉我,马雅先生又……活过来了,开始我真不敢相信。后来亲眼见了,才……可那不是马雅本人。我看着海棠说。你见到的只是一个像马雅的……仿生人。 ……仿生人海棠似懂非懂地念叨着,一脸茫然。 就是那些科学家制造出来的人,像制造一台电视或冰箱那样。我简洁地说。见她仍然不相信的样子,又补充道,你认识苏秦博士吧对,你家夫人的同学。就是他那个WM研究所制造的。我刚从他那儿来……难怪那天我告诉……他一点反应也没有。海棠喃喃自语着,一副刚从梦中醒过来的神情。原来……你告诉他什么我用一种近似于催眠的口气问。 我告诉马雅先生……海棠目光有点恍惚地瞅着我,终于说。我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当初,就是为这个,他让我去流产我不同意,他把我赶走的……我的猜测果然被证实了。但与此同时,我被海棠脸上那种痴迷的表情吸引住了。你为什么不去……流产呢我不由自主地问。 因为……我爱马雅先生。海棠不假思索地说。他和华夫人一直没有孩子,我想为他生一个……华艺蔓知道……这事吗不知道。海棠摇了摇头。这次,收到华夫人的信,我还以为马雅先生回心转意了呢,谁知……她忽然捂住脸啜泣起来。 我看着哭泣的海棠,一时也感到有些茫然。我真不知道马雅身上哪来的那种魔力,使每一个接近他的人都为之发疯,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就连眼前的小保姆海棠也是如此。她疯得比韦娅还要厉害……还有谁没疯呢我怀疑我也快要变疯了,否则,我跑到马雅别墅来干什么我环顾左右,脑子里实在找不出几个毫无变疯征兆的人来;即使《佴城晚报》那个叫梦菡的女编辑,在我看来,她离变疯也差不多远了。那天她打电话来打听韦姬的去向,听我说到马雅的名字时,她异样地叫了一声。而女人只有达到高潮时,才发出那种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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