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二章 华艺蔓 | |||
|
一切都是从圣诞节那个晚上开始的,我想。啊,荒凉的圣诞之夜!我一想起和曲源西鹤在假面晚会上他们失踪之后,像两个被上帝遗弃的人,就觉得不堪回首……自从那天晚上以后,他就变了,变得越来越不像我熟悉的马雅了。我不知道在那个圣诞节的晚上,他和叶梦娜失踪的游戏之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是真的如曲源西鹤的外婆说的那样在狂欢的森林中迷了路,还是在帐篷里……过了一夜呢这正是令我感到不安的。我曾经不止一次地问过他,但他总是支支吾吾,从不正面回答我。这越发增加了我心中的疑窦,我越发不厌其烦地追问。到后来,他不仅不告诉我真相,还有意无意地躲避我,甚至常常撇下我跟叶梦娜走到一起,眉来眼去的,那种亲密劲儿,像一个轻浮的男人……我想起前一阵子在报上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些事情,当时我以为是某些人对马雅别有用心的造谣中伤,差点和报社去打官司。而现在我不由产生了怀疑,难道报上登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吗这样想着,一种强烈的羞耻感骤然向我袭来,仿佛摔坏了一件心爱的东西那样,我感到心痛欲裂。不,不!我反复对自己说,这不是真的,这不像马雅所为。我和他共同生活了整整二十年,我熟悉他就像熟悉我自己一样,可现在,他怎么会一下子变得如此陌生,就像我们刚刚才认识的呢我越这样想就越是急于弄清楚那个圣诞之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必须告诉我……我反反复复对他说。 可我没有料到,他冲我发了脾气。 我不知道!在海滨游乐场,他当着那么多人,挥着手对着我大喊大叫。你总是对我问这问那,像个警察,我烦透了,你知道吗,你还有完没完然后,他就撇下我扬长而去。 一刹那问,我浑身发冷,像打摆子一样。我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没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我知道,那一刻,我内心里受到的伤害是我以前从未遇到过的。我心里出现一道裂痕了……但我仍然默默承受使了。对此我自己也有点吃惊,我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坚强了呢事后,我像所有跟丈夫吵过架的妻子都能做到的那样走过去,挽住他的手,若无其事地说,亲爱的,咱们为什么不上山去看看呢……后来,我就在山顶上看见了那一幕。 我看见他——,我的丈夫马雅对那个一路上总是神神秘秘地跟着我们的首席小提琴手韦娅含情脉脉地说:你真像一把完美元缺的琴……我如遭雷殛,差一点晕倒在地。我感到自己再也承受不住了。 当所有反常的事情发生后,我才开始冷静下来。 他是谁他真的是马雅吗我恍然想起,马雅早就离开了这个世界,重新回到我身边的不是马雅,他只是一个代号为WM56的……仿生人。用苏秦的话说,他只是马雅的复制品。 可眼前发生的反常事情如何解释呢 ……是马雅本人变得反常了,还是WM56像机器那样发生了故障呢在由横滨去广岛的途中,我问苏秦的助手曲源西鹤。 不,也许恰恰相反,曲源西鹤说。是马雅先生在他WM56的身上完全复活了。因为,只有当他成为了一个完全独立的人,他才可能与您发生冲突……可是,眼下发生的一切一点也不像马雅……我说。 这只是您的感觉,华女士。曲源西鹤瞟了我一眼说,我也面临着跟您一样的处境。您知道,我的叶梦娜也是一个仿生人……我可是第一次听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漂亮得令人嫉妒,差点被我当成了情敌的影星叶梦娜,她竟然也是一个……仿生人是真的吗我疑惑地说,那么,你们之间……是真的,曲源西鹤耸耸肩说。您知道,她和我也在闹别扭了……我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左右为难的困境。把他无论当成马雅,还是当成一个代号为WM56的仿生人,都无助于使我得到解脱。 我一时有些茫然。我本来是想从苏秦那儿找回失去的马雅,可难道这种努力的结果,就是为了再一次失去他么既然如此,我当初干吗要从苏秦那儿领回家呢还不如默默接受他从我生活中永远消失的事实,用画笔反反复复描摹我心目中的马雅,哪怕像我父亲那样,画一千次、一万次,因为这样,他至少还能在我的心里活着……我忽然有一种自己的作品遭到别人粗暴篡改的感觉。 可那个篡改者是谁呢是那个现在已令我全然陌生的WM56吗旅行团到广岛后,刚在饭店住下,我就接到了苏秦从二十二世纪饭店打来的电话。我从曲源西鹤那儿知道他几天前就来广岛出席第十五届国际仿生人研究会议了。 你还好吗,艺蔓苏秦的声音仍然像往常那样充满了关切。 你在哪儿?我必须马上见到你,苏秦。我说,你知道,一切都乱套了……你不要紧张,艺蔓。他说,曲源西鹤已经把情况告诉我了,但你要冷静,我马上就过来看你,好吗……但我无法冷静下来。我坐立不安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产生了一种想摔碎什么的冲动,我以前每画一张失败的作品时就会产生这种歇斯底里的冲动。我记得我父亲也是这样,小时候我经常见他莫名其妙地摔东西,后来我才明白这是他作画不顺利的信号。我没有想到,当我成为一名画家后,父亲的怪癖传染到了我的身上。它一旦发作就不能自已。是不是所有艺术家都容易发这种职业病呢以前每逢这种时候,马雅总是体贴地像哄小孩那样把我哄出画室,开车陪我去海边散步,直到将我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别的地方。他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丈夫……可现在呢马雅呢或者WM56呢他溜到哪儿去啦自从那个圣诞夜的事情发生之后,他仿佛被撤旦附了体似的,一不留神便从我身边离开了,溜得无影无踪。他总是在躲避我。他干吗要躲避我他难道不明白,无论他是马雅还是WM56,他都是属于我的吗我从房间里出来,在饭店上上下下寻找着他。我在旅行团成员的每个房间都找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在电梯口,我碰上了曲源西鹤。他目光空洞,似乎也在找寻什么,但一看见我,他马上掩饰地冲我笑了笑。 你在找什么呢,华女士曲源西鹤问我。你脸色看上去不大好;你丢了东西么……是的,我在找我那位……马雅。我说。你看见他了吗对不起,我没有看见他。曲源西鹤说,其实,华女士,你知道,我也是在找我的……那位叶梦娜。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哦,对了,苏秦博士一会儿说要过来。他提醒我道,博士也给你打电话了吗我和曲源西鹤在电梯口分手后,又在饭店的里里外外,甚至连周围的街区都找遍了,仍旧一无所获。 我不明白我干吗这样急于找他,每当发现他不在身边时我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像丢了魂一样,圣诞节的那个夜晚也是如此。 我往回走,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树叶。我回到房间,发现门锁上了。而我记得刚才出门时我只把门虚掩了一下的,也许他回来了,或者是苏秦过来了。我恍恍惚惚地一边想一边掏出钥匙去开内。我把钥匙插进去鼓捣了大约一分钟才打开门。我走进房间,果然看见他回来了。他躺在床上。大白天他躺在床上干什么我仔细看时,才发现床上有两个人,除了他之外,还躺着一个人。一个女人。那女人我认识,她就是马雅的那个长得像混血儿的漂亮的首席小提琴,那个在横滨和他含情脉脉地互相凝视说“我是一只剥开了的石榴”的韦娅……你们躺在一起干什么他们见我进去仍旧搂抱成一团,就像根本没看见我这个人似的。我不禁怒火中烧,突然大声嚷起来。 他们这才意识到我的存在,但仍然没有松开对方身体的意思。 你是谁我听见他用一种质问的口气说,你来这儿干什么我是谁难道你也不知道了么我说,我是华艺蔓,我是你的妻子呀! 谁是华艺蔓谁是我的妻子他冷冷地甚至带着讥讽的口吻说,我不认识,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华艺蔓。他突然瞪着我厉声喝道,我不认识你,你给我赶快出去,滚出去! 你不认识我我说,你说你不认识我!我喃喃道,身体抖得很厉害。我琢磨我又要摔东西了。我的目光在房间里搜寻着。最后在床头柜上放着的那把玩具手枪上面停住了。你说你不认识我我一边说一边走过去拿起玩具手枪,对准他说,那么你总应该认识它吧这不是你从美国给我带的礼物吗我说着,扣动了扳机。我听到一阵熟悉的音乐响起来,是贝多芬的《献给爱丽丝》。接着,我就看见他用手捂住胸脯,惨叫一声,仰面跌倒在床上。我看见他的手指缝里,一缕白色的液体像泉水汩汩地冒了出来……天啊,你杀了他!那个女人惊恐地叫了起来。你这个残忍的女人,你开枪杀死了马雅,你知道吗是的,我杀了马雅。我机械地重复道,我把他杀了。 这时,苏秦和曲源西鹤一起走进了房间。 你看见了吗苏秦,我向他转过脸去说,我开枪把马雅给杀了……苏秦走到我面前,轻轻拿掉我手里的枪,扔到地上。 你说什么呢,艺蔓他说,你杀了谁你是说你杀了WM56吗 |
上一篇
目录
下一篇
送鲜花
扔鸡蛋
投贵宾
正在加载,请稍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