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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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凌宜生确实回去了老家,老家在赤土村,原本是个枯焦的地方,两年前一群浙江人来这里安营扎寨,挖出了金矿,赤土村的人眼红了,一窝蜂也涌上山去,在山上钻眼打洞,把那些山弄得千疮百孔。后来浙江人走了,赤土村的经济也被刺激起来,商店,酒家一骨脑儿冒的到处都是。 凌宜生走崎岖不平的山路中,遇到一个牵牛的小孩,把他唤过来问借牛骑。孩童说:“你是去谁家?” 凌宜生说出大姑的名字,孩童“哦”了一声,说认得,叫他上了牛背。凌宜生两腿一放松,放眼山川,苍翠葱郁,空气清爽怡人,感觉舒畅无比。孩童牵着牛绳在前面慢慢走,凌宜生真想掏出笔来画一画这些美丽的景色。 不远处的田里站了一个人,凌宜生朝他挥挥手,那人跑过来问:“你是不是宜生表哥?” 凌宜生并不认识他,这人有四十多岁,胡子拉茬,一脸皱纹。他扳住凌宜生肩膀说:“我是细芽子,你不记得了?” 这个名字凌宜生有些熟悉,是姑姑的儿子,凌宜生还是小的时候与他一起玩过。凌宜生说:“这么多年不见,你怎么认出我?” 细芽子说:“今早门前树上的喜鹊叫,妈说有贵客来。这不,我就在这里等,想不到是你。” 凌宜生随细芽子进了村子,问起这里变化。细芽子说现在村里没有人愿意种田了,年青的都到外面去打工,有的就在山上打金。凌宜生放眼群山,树木稀稀落落,问:“这些山就有金吗?” “这些山可没有,还得翻过岭走几里路,那边的山都是石头山。” “政府不会干涉?” “以前来过斟测员,因为这里不好集中开采,只好不管了。” 到了姑姑家,一进厅堂的大门,就看见摆着两副棺材,布满了灰尘,颜色不知是深红还是黑色。乡下的习俗,很多老人在世里的时候,都会为自己做好棺材或墓地,据说这样可以添岁增寿。姑姑已近八十岁,见了凌宜生,依稀认得,吩咐细芽子去杀鸡,并说:“你已经有十六年没来了。” 细芽子是姑姑的独子,因小时候身体瘦弱,所以取了这个名字。凌宜生对细芽子说:“我记得上回来时,你还有一个两岁多的女娃,现在嫁了没有?” “还没呢。”细芽子说。“给她说过三四个,她都不愿意。” 一会儿,一个姑娘挑水回来,生得健康秀气,两只眼睛特别黑亮。细芽子嚷道:“快来见你表叔。” 姑娘羞涩地一笑,进屋换了一双鞋,来到凌宜生面前:“表叔好。” 凌宜生笑着说:“都这么大了,真不敢认了。” 姑娘闪着眼睛说:“我可认得表叔,跟以前没什么大变化。只不过现在更胖了,有了官相。” 凌宜生笑道:“我哪里当了什么官,不过是一个老百姓,每天上上班后就到处逛逛,还不如你们自由。” “城里还会不好玩吗?”姑娘说。“我可做梦都想进城。” “那你就嫁到城里去吧。” “谁会要我哇。”姑娘咯咯笑着。 姑娘陪同凌宜生到山峰顶端看风景。山上有的树还没长出叶子来,有的树都砍去留下光秃秃的一片。倒是见一个个整齐的方块树洞已挖好,姑娘说是准备栽柚子树的。山下田里的秧苗已长出,可能各家栽种的时间不同,叶子碧绿的颜色也深浅不一,风一吹,便像一面面巨型绿旗子,波滚翻动。游过一整天,凌宜生画了一叠写生稿。 夜里,姑娘开始用一些宽宽的绿草编东西,说是可以拿到集市上去卖。凌宜生见她一双手来回翻飞,一只只小鸟、小虫活脱脱出来。他看得入痴,拿起几根草学着编,编出了一只草蜢,松松散散,一点都不精致。心里想自己老了时也要到乡下来生活。他问姑娘:“你想到城市里去吗?” “想啊,我就羡慕城里人的生活。” “你要愿意,明天我带你去益州。” “去益州?”姑娘心被打动。 “不仅带你去,还帮你找事情做。” “真带我去?”姑娘有些不相信。 “当然。我骗你做啥。” 姑娘欢呼雀跃,在外面树上捅下几个樟梨给凌宜生吃:“表叔太好了。” “就怕你奶奶不同意。” “我能去城里,她还巴不得呢。” 商议妥当,凌宜生向姑姑说起。姑姑果然很乐意,细芽子却急了:“她去还不如我去。你在城里吃得开,帮我找个发财的路子。” 凌宜生笑笑:“你连普通话都说不清楚,去干什么?” 去的前一天晚上,凌宜生把姑娘叫过来:“我都记不得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说“赵二莲。” “二莲,怎么叫二莲?” 姑娘说:“姐姐叫大莲,我就叫二莲了。” “要是你妈再生几个女的,那不是要叫三莲、四莲了?” 姑娘笑而不答。 “既然想在城里呆,我给你改个名字吧。”凌宜生在屋子里来回走着,细想了一阵:“就叫小可,赵小可。” 姑娘很开心,说:“这名字很好听。” 凌宜生说:“那我从今天开始就叫你小可了?” 姑娘说:“好,表叔。” 凌宜生便叫一声:“小可。” 姑娘笑了笑,应道:“哎。” 凌宜生掏出钢笔在本子下角端端正正写上“小可”二字。 天稍亮,小可就一脸兴奋地唤醒凌宜生:“表叔,昨晚我做梦了,梦见我变成了城里人。” “你只当是去玩,别想那么多。城里不过房子多一点,没什么特别的。”凌宜生尽量不给她太多想法。心里寻思,刚和高音吵过架,又把小可带去,不知她会怎么看。考虑着是去高家,还是让陈章另找个地方安排。凌宜生突然恍惚起来,不明白这种“英雄主义”是不是有些虚荣。但小可已决定带出来了,终归是自己的亲戚,让她在城里生存,总比呆在乡下要好。有时一个小小的转折,就能改变人的一生。想到这凌宜生又觉得几分伟大,与高音的那些争吵也不在乎了。 两人坐车到了益州,凌宜生决定还是先把小可带到高家。没想的高音见了小可,竟出奇的热情:“我一直盼望小迟能有个姐姐,这下好了,真的如了我的心愿。” 凌宜生脸上升起晴朗,心里有几分得意,向高音投过去感激的目光。高音对保姆说:“你比她熟悉这里,有空给她指指路。” 保姆却极不高兴,小可的来,让她充满了一肚子忌妒。都是从农村出来的,但保姆和表侄女的概念是不一样的。 小可与保姆住了一块,闲了五六天,便想去逛街。保姆常去买菜,但只是偷偷一个人去。小可只好自己出了门,留心着路牌上的字,到了闹市区,被吵吵嚷嚷的声音弄得头昏眼乱,认不得哪边是来时的路。心里暗叫一声:“糟糕,表叔要骂死了。”乱闯一阵,看到橱窗玻璃里的皮鞋,便进了商店绕了一圈,指了一双粉红色的皮鞋叫售货员拿给她看。女售货员拿起鞋子边的纸片给她看,上面写着:三百八十元。 小可羞愧起来,走出商店后想:“那鞋子真漂亮,以后一定要买一双。” 出了闹市区,在一个鞋摊处,小可看着几堆崭新的皮鞋,拿了一双问价钱,卖鞋的说:“亏本了,六十块钱一双。” 小可掂了掂鞋的份量,觉得很轻,怕是假货。卖鞋的以为她嫌贵:“你要真想买,五十块给你。” 小可掰着皮鞋的后跟,稍一用劲,没想到一下子把它掰脱下来。卖鞋的抓住小可的手嚷道:“你弄坏我的鞋,你要赔。” 小可急着说:“你这是假货。它自己脱开的。” 卖鞋的不依,硬要她赔,两人拉拉扯扯引得许多人看热闹。小可差点要哭起来,掏出五十元钱给了卖鞋的。卖鞋的才放开她。这时,人群中出来一个男人:“老板,别欺负人家女孩子,把钱还给她。” 卖鞋的说:“哎,我可没欺负她啊,她弄坏我的鞋,当然要赔了。” 男人拿起脱跟的鞋看了看:“你用胶水粘上还是能卖出去的。” 旁人哄堂大笑。卖鞋的不理他。小可对男人说:“算了,让他占点便宜,我也不是一两天在这里,以后还会见到他的。” “有志气。”男人露出赞许的目光。 “今天就当我付了五十块钱学费。”小可神气昂仰地与男人分别,走了几步,回头叫住男人,“大哥,你能帮我个忙吗?” “是不是没钱坐车了?” “不是,我想不起回去的路了。” 男人乐了,问了地址,十分诧异:“你是高家什么人?” “高音是我表婶,你认识她?” “那么凌宜生是你表叔了?” “对啊,你认识他?” “何止认得,他屁股上有多少屎我都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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